崔卫平:安提戈涅的负重(1)

在一些中国读者看来,古希腊神话和悲剧中的人物谱系显得繁琐冗赘,然而它们的确是别有深意的。撇开古老的命运 (宿命)之说不谈,这种追溯实际上揭示了一个重要的隐蔽视野——“事后与身后”,这往往是欲求的当事人没有想到或者不愿意去想的。在某个意义上,人人都像心理学上描写的那种 “妄想狂”,十分渴望自己想要获得的,只顾眼前并为此不顾一切。然而这样去做的结果如何,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则宁愿不去想它,当然实际上也看不见。讲述一个谱系的故事则有可能弥补某种短视,而将一个人行为的结果,通过几代人的承受而显示出来。

距离雅典四十公里的忒拜城是古希腊的一座名城。当它的第四代继承人拉伊奥斯,拐走佩洛普斯的儿子克律西波斯时,肯定没想到这个少年会自杀,更没有想到这给家族带来巨大灾难和奇耻大辱。这位不幸的父亲佩洛普斯 (传说古代奥运会的创始人)诅咒拉伊奥斯一家将不得好报。及至拉伊奥斯娶了伊奥卡斯特,先是无子,后求阿波罗,得到神谕说将来的儿子会弑父娶母,这便是大名鼎鼎的俄狄浦斯。这个故事被赋予了各种象征性的意义,而一再遭人忽视的是,俄狄浦斯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了弥天大罪,即一个人有可能是在他自己毫无意识的情况下,继承了前人的某项不愉快遗产,发展出某个恶意的生活面向。

事情还没有完。俄狄浦斯作为结果上出现的灾难,他又成了另一个不幸系列的开端。他与母亲生下二子二女,儿女们在这个世界上的罪孽还在延续。罪人俄狄浦斯在日常生活中有许多禁忌,比如不能用金银器皿而只能用铁制的,于疯狂的幻觉中他认为是儿子们虐佳节又重阳待他,因此诅咒他们日后将以铁器相争。父亲的诅咒不幸言中。当他们轮流执政期间,不在位的弟弟波吕涅克斯前往阿尔戈斯,娶了这个地方的国王之女并取得继承权,但当他回国后,哥哥爱特奥克勒斯却毁约不交出王位,波吕涅克斯一时兴起率兵攻打母邦忒拜,其激烈程度有另一位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的 《七勇攻忒拜》为证。兄弟俩最终战场对决,同时死于对方的矛下。

舅父克瑞翁在满目疮痍的战争废墟中,当上了这个城邦的国王。我们的女主角安提戈涅,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俄狄浦斯的长女,在火海与血光没有褪尽的情况下,就要登场。索福克勒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戏剧 《安提戈涅》,令这位剧作家声誉鹊起。有传俄狄浦斯自我放逐之后,便死在这位剧作家的故乡科洛诺斯。写完 《安提戈涅》之后,他才分别写出了 《俄狄浦斯王》和 《俄狄浦斯在科洛诺斯》。

大幕拉开,是安提戈涅与她的妹妹 (俄狄浦斯的次女)伊斯墨涅的对话: “啊,伊斯墨涅,我的亲妹妹,你看俄狄浦斯传下来的诅咒中所包含的灾难,还有哪一件宙斯没有在我们活着的时候使它实现呢?在我们俩的苦难之中,没有一种痛苦,灾祸,羞耻和侮辱我没有亲眼见过。” (罗念生译本,下同)同样的灾难和痛苦伊斯墨涅也经历过。而安提戈涅主动提及它们,可以看作是对妹妹的提醒,和表明自己的某种决心。

作为王室的后代,她从自己的出身中所继承的,并非任何值得炫耀的东西,只有耻辱和哀伤。这实际上可以看作她所选择的那个立场。如果不是自愿选择,她也可以发明另外一套说辞,比如说她是无辜的,来表明一种轻松的、与己无关的态度。但那不是安提戈涅所为。这个家族脾气很大,但同时尊严感也同样强大。人在抹除、推卸中并不显示他们的尊严,相反,是在继承和担当的行为之中,表明自己与此前历史的关联当中,才能表明自己是有力量的,他/她的生命是有质量的。他/她有来源和出处,他/她这样做事情是有原因的。如果人没有记忆,没有从前人那里继承来的任何负担,那么他就像虫豸来自浮游生物一样,只是一个漂浮的存在。

冲突

一桩新的灾难正摆在安提戈涅面前。新王克瑞翁下令,不得安葬引来外族攻打母邦的弟弟波吕涅克斯,而要让他暴尸荒野,供天上的猛禽们任意啄食。如有违抗者,就会在大街上被群众用石头砸死。相反,哥哥爱特奥克勒斯被认为是城邦的保卫者,他得到了很好的安葬,享受了死者最崇高的荣誉,既得到世人的赞美,又得到下届鬼魂的尊敬。

悲剧中文译者罗念生先生介绍了这一风俗。当年的希腊人十分礼遇死者,尸体必须得到恰当的埋葬。因为如果露尸不葬,这会得罪神灵,殃及城邦。有记载公元前406年,雅典与斯巴达在海上作战,因风浪过大,无法打捞掉进水里的士兵尸体,胜利的将军们在回到雅典之后,竟遭遇一场审判,结果功劳赫赫者被判死刑。以神灵的名义或其他什么名义也好,这至少可以看作一项尊重生命的律令,是一项古老的对待生命的智慧。

在掩埋死者方面亲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安提戈涅因此有理由认为舅父克瑞翁的 “禁埋令”是冲着自己和妹妹而来的。而她决定挺身而出,哪怕违背禁莫道不消魂令,惹来杀身之祸,也要对哥哥波吕涅克斯尽到掩埋的义务。这个原先诸事轮不到她的女孩于是变得一下子突出起来,有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行为起点。在她与克瑞翁 (统治者、舅父)以及他所颁布的法令之间,形成强烈的、难以调和的对立冲突。

但这不能看作她本人的故意作对,不能看作她藐视统治者或蔑视法律。她所依据的是那个古老的、她称之为 “神圣的天条”:必须安葬死者。这个被视为 “神律”的东西,已经化为这个年轻女孩内心的法则,是她从小所受教养的一部分,是她与周围的人们认为自然而然的事情,可以称之为 “天地良心”。

克瑞翁勃然大怒。即使安提戈涅是他姐姐的孩子,是他从中接过权力那个家族最后的传人,乃至是他儿子的未婚妻,他也执意要惩罚这个女孩。当然最终没有将她丢在大街上令人唾弃,而是将她关在一间石屋里,这个石屋既不在人间,又不在阴间,任其自生自灭,同时免却了将她直接处死的恶名。

克瑞翁的理由必须得到重视。他拥有权力,站在城邦一边,他对于城邦的忠心耿耿不容怀疑,他捍卫城邦的决心也不可轻侮。 “如果有人把他的朋友放在祖国之上,这种人我瞧不起。”他这话原则上没有什么不对。他还将城邦形容为一艘大船,船上的人们必须同心协力,这个比喻没准是此人最早发明的。 “唯有城邦才能保证我们的安全;要等我们在这只船上平稳航行的时候,才有可能结交朋友。”他从城邦 (国家)利益的角度来划分敌友,以此来衡量与人关系的远近,对于安提戈涅表现得六亲不认(他本人其实也是波吕涅克斯的亲戚),这在他也是十分自然的。

黑格尔因此将克瑞翁与安提戈涅之间的冲突,称之为两种伦理力量的冲突: “城邦政权所体现的带有精神方面普遍意义的伦理生活和家庭所体现的自然伦理生活”,即 “城邦-国家”的 “善”与 “家庭”的 “善”的冲突,且两者都体现了 “最高的”伦理力量,他的这个表述十分接近我们民族源远流长的 “家国”矛盾。

然而,黑格尔对于克瑞翁的认识,实际上只是更加接近剧中克瑞翁本人的部分表现,或部分自我陈述,并不是全部。实际上的克瑞翁,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复杂得多。包括他的动机,也远非那样单纯和单一。更好地理解一部叙事作品,是将所有的人物关系、反应、行为构成一个整体来看。

维稳的克瑞翁

这个刚刚上任的新王,此前只是这个城邦的娘舅,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他打了什么胜仗,对于城邦有什么特殊贡献 (不像当年的“外乡人”俄狄浦斯凭借自己聪明智慧战胜了斯芬克斯),用他自己的话来说, “因为我是死者的至亲。”人们不知道他有什么政治才能或智慧,他平地而起 (换句话说缺乏合法性),急于建立自己的权威,想要将一切局面控制在自己手中。那个 “禁埋令”既没有城邦长老或者公民们的讨论认可,也没有经过时间的考验,然而这个杀气腾腾的禁莫道不消魂令,正好提供一个机会,让他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权力是迷人的和令人产生迷惑的。经过一系列魔术般的转换之后,城邦竟然成了这个人的城邦,这个人的意志便是城邦的意志,这个人的利益便是城邦的利益,这个人的安危便是城邦的安危。当城邦等同于这个人所拥有的权力,那么违反他,就是违反法令,背叛城邦,就是叛徒。他本来以城邦利益作为划分敌我的标准,这时候就演变成以他自己的权力作为划分的标准,与他的权力的远近以及是否服从他的权力,便成了看待人和事情的标准。

他说服自己儿子海蒙放弃安提戈涅这样的 “坏女人”: “你应当憎恨这女子,把她当作仇人,让她到冥土嫁给别人”。接着他透露了一番肺腑之言: “若是有人犯罪,违反法令,或者想对当权的人发号施令,他就得不到我的称赞。凡是城邦所任命的人,人们必须对他事事顺从,不管事情大小,公正不公正。”居然不去理会公正与否,而仅仅关心自己的权威,这时候,他专人比黄花瘦制和耍无赖的一面便暴露无遗。

海蒙向他透露了城邦人们悄悄传播的秘密话,都是对于安提戈涅的高度赞扬 (“黄金般的光荣”)。他告诉父亲,忒拜全城的人们都不同意他的做法,并劝告他: “你不要老抱着这唯一的想法,认为只有你的话对,别人话不对。”克瑞翁的 “反驳”,很能代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所有那些专横的统治者: “难道我应当按照别人的意思,而不按照我自己的意思治理这国土吗?” “难道城邦不归统治者所有吗?”海蒙的回答很简单: “只属于一个人的城邦不是城邦。” “你可以在沙漠里做个好国王。”

克瑞翁不仅将自己凌驾于所有人之上,而且还将自己还凌驾于城邦之上。城邦是一个比他本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得多的概念——城邦比他本人存活的年头要悠久得多,在克瑞翁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前并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在这位或那位统治者颁布法律之前以及他的法律失效之后,城邦始终存在,并有着城邦存在的自身理由。

城邦不仅是一个空间,而且有它自身的历史,尤其是文化 (包括风俗)的继承。人们通过这些东西,在世界上安顿下来,觉得那是可以居住的。而这些东西,是人们在漫长的生活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安葬死者的 “神律”,或被法学家称之为 “自然法”的东西,它们体现了遵守这种风俗的人们对于生命和世界的敬畏及信任,对于生命和世界的呵护及依赖,以及在生命所体验到的尊严。这些律令虽然无法莫道不消魂论证,但它们是一种世界观,提供了对于这个世界的保护和保障,是这个城邦的共同价值所在。这次我们在玉树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中,在当地人们对于遗体的处理中,也感到这种敬畏力量的存在。所谓核心价值,正是这样一种在人们的漫长历史中日益打磨出来的精神根基,是经过反复检验的那些精神根源,而不是通过权威力量来宣布的。

敬畏与呵护之心,即在人心,也是人在这个世界上所建立的秩序的一部分。徐贲先生著文谈到,古代希腊人为什么如此重视安葬,因为 “安葬之礼划出了人世的最后边界:神是不死的;兽虽必死但却死而不埋;只有人必死,而且必埋。 ‘人’ (hu-manus)和 ‘掩埋’ (humare)、以及‘该埋的’ (humandus)共属同一个字源”。同样比如 “良知”这种东西,它也是人类成员安顿自身、规范自身的重要体现,是人类成员在这个广大世界上建立秩序的一部分。康德的那句名言众人皆知,有两件东西令他始终感到敬畏: “头顶上的璀璨的星空”和 “心中的道德律令”。

当然法律也是城邦价值的一部分,但法律是价值的体现,并非价值本身。在这些被世世代代的人们视为不可动摇的东西面前,克瑞翁刚出炉的法令,倒显得像是一种挑衅和冒犯。它无视人们心目中的活生生的生命原则和世界原则,无视这个世界上已经有的精神秩序和道德秩序,无视人们曾经从中获得保护和力量的根基,而将自己的一套东西突然强加在它们上面。安提戈涅的批评一针见血: “我不认为一个凡人下一道命令就能废除天神制定的永恒不变的不成文律条,它的存在不限于今日和昨日,而是永久的,也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在这个意义上,我不同意人们所说的,索福克勒斯的戏剧体现了从母系血亲制度转向现代父权制度的过渡,难道 “现代”就意味着与千百年来人们生活的基本原则彻底决裂?克瑞翁还口口声声称安提戈涅是一个女人,因而不能听她的,如果是男人还好一些。这就更加站不住脚了。

撒谎和制造恐惧,是专人比黄花瘦制的统治者惯用的手段,克瑞翁也不例外。他运用能够想得起来的疯狂语词漫骂死者,说他回来 “想要放火把他的祖先的都城和本族的神殿烧个精光,想要喝他族人的血,使剩下的人成为奴隶”。他故意忘却了一个事实:正是他所赞美的那位卫国英雄哥哥,毁约占着王位不放,才引起了这场血流成河的战争。

大文学家歌德是这样评价克瑞翁的: “一种违反一般道德的行为绝不能叫做政治道德。克瑞翁禁止收葬波吕涅克斯,不仅使腐化的死尸污染空气,而且让鹰犬之类把尸体上撕下来的骨肉碎片衔着到处跑,以致污染祭坛。这样一种人神共嫉的行动绝不是一种政治德行,而是一种政治罪行。”

(黑体字原本如此,见 《歌德谈话录》)

歌德所说的 “违反一般道德的行为不能叫做政治道德”,提前预半夜凉初透言了他身后一百多年、上个世纪的主要灾难——极权主义灾难。这个灾难的某个突出方面,就是将每个民族在源头上都会制定的古老法则,比如 “不撒谎”、 “不杀人”、 “不欺骗”,让它们全部失效。

重负的安提戈涅

玛莎·纳斯鲍姆是当代美国诗性哲学家,极为出色和有影响。她曾经与阿马蒂亚·森关系很深,很难说那位杰出的经济学家独树一帜的经济学思想,是否受了这位女性的某些影响。她在中文世界已经有了两本翻译《善的脆弱性——古希腊悲剧中的运气与伦理》 (译林出版社)和 《诗性正义》 (北京大学出版社),非常值得推荐。

然而那本专论古希腊诗与哲学的书中,对于安提戈涅的分析,却不能令人折服。纳斯鲍姆站在多元价值的立场上 (这个无可置疑),认为克瑞翁与安提戈涅有着同样致命的问题——只抱着单一和狭隘的标准,就像克瑞翁对于 “神的律令”无动于衷一样,安提戈涅对于城邦价值也置之脑后。并且这两人同样不具有对于具体人们的爱 (“这两个怪人显然都逃过了爱神的眼睛”)。她提到安提戈涅对于妹妹伊斯墨涅是冷淡的,当妹妹表示出不愿出力,安提戈涅甚至对她表现出敌意;对于未婚夫海蒙,安提戈涅也没有特别表现出关爱和热情。

纳斯鲍姆是在一种 “正常”的情况下说这番话。在日常生活场景之中,一个女孩子会把更多的热情倾注到未婚夫身上,与周围人们形成一种呵护与被呵护的密切关系。然而,安提戈涅始终生活在一种极端的情形之下。她经历了所有的灾难,而且它们都是那么地令人难堪;与她家族所有成员一样,她的命运是被播弄的,不由自主的。一般生活中那些可爱的小东西,包括现代爱情的某些形式,对她来说也许是陌生的。

说到底安提戈涅是一种处境上的逼仄。而这种逼仄恰恰是克瑞翁制造出来的。他发布一手遮天的命令,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任何空间,不允许有任何其他的表述。眼看着亲人的尸体,被鹰犬啄得血肉模糊,这些动物们还将带着残血的碎肉带到神坛上,不仅是安提戈涅,城邦的其他人们也会感到艰于呼吸。他们并不是同意克瑞翁的法令,而是如安提戈涅所说的, “恐惧堵住了他们的嘴”。因此,一方面是克瑞翁的淫威和众人的沉默,一方面是这个女孩子柔弱的肩膀,后者的重量要能够抵得上前者,或者要让别人体验到她的力量,就需要将自己集中到某一点上,将某一件事情完成。

纳斯鲍姆的论述中提醒安提戈涅作为个人是弱小的,她的事业根本上需要城邦的帮助才能完成。但若是整个城邦迫于压力,只能供奉 ** ,或在私下嘁嘁喳喳,那么这副重担只有放在了愿意直接站到对面的安提戈涅身上。实际上绝大多数人的沉默,无疑添加了安提戈涅的负担,令她的处境更加沉重。克瑞翁就直截了当地问她: “如果你的行动和他们不同,你不觉得可耻吗?”安提戈涅的回答是: “尊重一个同母兄弟,并没有什么可耻。”然而她所尊重的人,已经长眠地下,与她分离,再也不可能给她传输新鲜的力量。她独自一人,忍受着与众人的割裂,忍受着与爱人及亲人的分离。这是她的无奈,但不可以看作是她抛弃了众人。

这个年轻姑娘还被人误解的是——明明是出于一种虔敬,出于对深厚价值的肯定,出于一种承担的行为,却被看作是一种背叛,一种挑衅,一种目中无人的狂妄。她完全不是一个造反派,一个用今天的话来说,她一个 “保守主义者”,她希望保护和保有城邦中久经考验的东西。在她身上活跃的力量与沉静的力量相比,起码同样地强大,后者甚至更为强大。赞扬她的人说她有勇气,但有时候 “勇气”这个概念是一个伪命题:如果不是背后有着强大的价值信念作为支撑,勇气很可能沦为鲁莽,或直接等于鲁莽。鲁莽的人不会坚持,而安提戈涅是无限坚持的。

在某个时刻,安提戈涅令人想起了那位丹麦王子哈姆雷特,都不幸洞察到时代的某个方面,被抛到某个艰难的位置上面,而感到 “整个世界的链条都断了,但是偏偏要让我将它们接好”,不是每个人都中得这样头等的负彩,这是他们的坏运气,是他们的原罪。不同之处在于,哈姆雷特已经进入 “后开创时代”,即一个反思的时代,他装疯卖傻、耽于思虑不仅不被嘲笑,而且还被赋予了最为深厚的美感。安提戈涅没有这样的福气,她仍然属于 “开创时代”,这个意思是说,一些基本的东西 (世界的框架和基本价值)仍然需要通过行为来确立,只有行动为这个世界提供叙事。她必须采取行动。

必须承担行动所带来的重力,这是最为困难的。与思虑不同,行动会产生结果,会打破一个看似安逸、平静的局面,会波及其他人,将他们也从原来的生活中拖出来,诞生一个新的格局。而由最初的行动所导致的那个长长的链条,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行动者无法看到自己行为的全部后果,而一旦采取行动之后又变得无法更改,这是令人真正感到忧虑的。这一点对于克瑞翁也是一样。他只管想要建立起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威,颁发“禁埋令”到底会出怎样的后果,产生有什么样的连锁反应,这些他并不去想。安提戈涅执意要埋葬哥哥,她知道这会降祸于己,但是这到底是什么样状况,她并没有马上面对,而是后来才来到的。及至她后来也悲叹,“要把我带走,我还没有听过婚歌,没有上过新床,没有享受过婚姻的幸福和养育儿女的快乐”。尤其是她在石屋中自杀之后,未婚夫海蒙也在她的面前相继自杀,海蒙的母亲同样悲痛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一连串血流成河的事件是后来慢慢到来的,它们并不出现在行动者最初的视野之内。就像是一连串的意外,最终都砸到了行动者的脚面上。不幸被夺走生命的人们,既是他们本人的损失,也是这个世界的损失和伤痛。

行动总是一个打破。它不可避免总是片面的,而带来的结果在最好的情况下也是双面的。尤其是对于行动者来说,也许负面大于正面的:即使行动本身取得了可观的成果,这个人为行动本身所付出的人性代价,这是否就是 “行动之恶”?或者说 “行动之缺损”?行动中的人,肯定不想沉思者那样思虑完满,他 (她)们甚至将自己弄成碎片,撒在这个世界上。与这个世界打交道,肯定不是一件美学方面的事情。

当然,结论并不是取消行动,或以 “不可知”作为借口,导向行动瘫痪、意志麻痹。也许有人会拿这个东西当作借口。然而,不行动的借口,经常是有关别的什么,而无关行动和行动背后的理念。

结局或惩罚

作为叙事,一定要看结尾。结尾的安排,透露了叙事者的真正立场。黑格尔两边都有理的说法,表明他缺乏把握叙事作品的经验。

先知特瑞西阿斯带来了城邦面临的新厄运:因为克瑞翁下令暴尸,猛禽们将从尸体上撕下来的肉带到了神坛上,给城邦带来了污染。经过了一系列讨价还价之后,克瑞翁决定改正自己的决定。他感叹道: “哎呀,多么为难啊!可是我仍然得回心转意——我答应让步。我们不能和命运对抗。” “我现在相信,一个人最好是一生遵守众神制定的律条。”那个年代,统治者仍然需要服膺于某些东西,允许某些东西存在于自己的头顶之上。

这种时候才体现出他的个人利益与城邦利益是一致的。假如城邦遭受危害,作为统治者那是他的政治责任,他需要负起这个责任,要为城邦解除危机,否则他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

但是事情已经晚了,一系列的血案鱼贯前来。没有人能够发布法令制裁克瑞翁,因为他是最高的统治者。但是他的亲人一个接一个悲惨地死去,让他成为孤家寡人,这是叙事者能够替他安排的结局,也是对于他行为的评价。这个维稳的急先锋,最终成了制造新麻烦和悲剧的源头。而事情既然由他而起,那么接受惩罚的只有他本人。

“哎呀呀,这罪过不能从我的肩头上转嫁他人!”他向天悲叹道:“我手中的一切都弄糟了,还有一种难以忍受的命运落到了我头上。”

歌队最终唱道: “谨慎的人最有福;千万不要犯不敬神的罪;傲慢的人狂言妄语汇招惹严重惩罚,这个教训使人老来时小心谨慎。”但凡这个世界上还有统治者,他们都需要听进去这一番话,不能当一个傲慢、听不进别人话的罪人。他的后人会继承什么样的 “遗产”,民族共同体的成员会继承什么样的历史,和拥有一个什么样的前途,这是为他自己所看不见的。因此他只能谨慎,绝不能狂妄。

安提戈涅以她短暂的生命划过暴有暗香盈袖政的天空,揭示了 “天地良心”的永恒存在。统治者克瑞翁陪伴着这个女孩,站在故事的另一侧,永远接受惩罚。

崔卫平

北京电影学院教授

wp9952@hotmail.com

原文:http://www.eeo.com.cn/observer/special/2010/06/17/172915.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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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知兴:资本的毛孔

经济观察报 肖知兴/文 语出著名的“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在中国,这是但凡受过一点正统教育的人都非常熟悉的一句话。话的原意是批判和诅咒,但在我们“打左灯,向右转”,开始敲锣打鼓、张灯结彩地开门招商引“资”后,这句话和其他一些类似的话语,却吊诡地成为我们为一些超越了人性底线的恃强凌弱、以邻为壑的掠夺行为的辩护词和安慰剂。不管多大程度的赤裸裸的罪恶,大家只要神符一样地背背这一段话,一瞬间仿佛就心安理得了:都是这样过来的啦,有什么好少见多怪的。文字之功效,莫之大焉。

作为作者,要是知道他的文字在一百多年之后,还在以这种他所料未及的方式继续发挥着它的魔力,成为做恶者事实上的帮凶,该会怎么想?古人云,以暴易暴,未知其可。这个“暴”,也许不仅指行动的暴力,也包括文字的暴力。在历史的磁场中,这些暴力像澳洲土著的飞来去器一样,不管你怎么扔出去,都又会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飞回来。胡东篱把酒黄昏后适在民瑞脑消金兽国年代再三让中国小心不要让自己成为 “正义的火气”(self-righ-teousindignation)的俘虏;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徒强调宽恕那些冒犯者,用爱去感化那些罪人;“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宁可用鸡蛋去碰石头,也不陷入永无休止的暴力循环,也许都是因为他们看见了这个我们难于逃脱的规律?

2010年的富士康事件,对中国经济界、中国媒体界的冲击,不亚于2008年的三人比黄花瘦聚氰薄雾浓云愁永昼胺事件。但对我而言,却一点都不意外。我对这些劳动密集型的出口加工型企业的用工情况一直很熟悉,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是迟早的事情。一次到南方去讲课,一企业主诚恳地告诉我,他挣的钱,确实绝大部分是从工人身上挣的。一没技术,二没品牌,在全球价值链上的位置这么低,给国外厂商逼得只有几个百分点的毛利,大鱼吃小鱼,小鱼当然只好吃虾米了。从一定意义上讲,在中国现在的制度环境和这种制度环境给定的各种要素价格下,企业变成食肉动物,主要靠吃廉价劳动力为生,实在是事所必然。光谴责出事的企业,不去追究这背后的制度环境,是典型的“正义的火气”,看起来热闹,其实多半是扬汤止沸,于事无补。

中国经济三十年增长,成就之大,令外人目眩。但定睛分析,国家拿大头,企业拿小头,雇佣阶层尤其是蓝领工人能够分享的这种经济成长的好处却微乎其微,与日港韩台等地经济增长之后劳动力价格也迅速同比例增长的情况形成鲜明的对比。有些人强调这完全是客观的经济规律,中国的劳动力的供应量巨大,价格弹性几乎无穷大云云,看似公正,其实是错过了问题的核心。同样的工人,本地的工人和扛着铺盖卷、拖家带口、从几千公里外远道而来的农民工的谈判力是完全不一样的。看起来平等的谈判桌,但一边是“坐商”,一边是“走工”,走工自然吃大亏(这跟酒店的Walk-inprice往往是天价是同一个道理),更何况他们还没有法律支持的集体谈判制度。更不堪的是,好不容易有点通过同乡关系组织起来的工人,又被奸诈的坐商以各种形式 “分而治之”,例如富士康不让同乡住在同一宿舍的做法。

唇亡齿寒,蓝领如此,白领又怎能独善其身。白领所代表的技术和管理,本质上是对蓝领进行替代、节省总体人力成本的一个途径。但蓝领这么便宜,企业对蓝领进行替代的需求自然也就下降了。中国面向中小企业管理升级的软件和服务生意为什么这么难做,症结就在这里。偌大的一个经济体,为什么连600万大学生都难于消化,症结也在此。也同样因为这些原因,我们有8000人竞争一个公务员职位,有蚁族、啃老族、月光族,还有为2000元薪水的工作而被老板强奸的大学本科毕业生。在强大的资本机器面前,他们可以看见的命运是一一变成了顺从的小虾米。

然而,出来混的,迟早要还。扔出去的飞来去器,迟早会被扔回来的。资本把雇佣阶层逼到墙角的结果是企业生产出来的产品找不到买主,原因很简单:需求不足。加入WTO之后的国际市场的扩大,只是把这个问题激化的时间暂时拖后了一些时间而已。金融危机之后,世界各国的贸易保护主义的兴起,是箭在弦上的事情,到时候,我们那些过剩的产能怎么办,过剩的资本怎么办?大家本来都同在一个生态体系之中,涸泽而渔,杀鸡取卵的结果最后只能是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西方自社会民瑞脑消金兽主运动以来,工人地位步步提高,社会福利节节上升,终于走出了这个死循环,不是工人单方面斗争的结果,更不是资本洗心革面、幡然悔悟的结果,而是大家认识到了什么才是这个社会的真正的利益所在,长远的自利,开明的自利,自己活也让别人活 (live and let live)的那种自利,人之所以为人的那种自利。血的教训面前,我们能认识到这种自利吗?

富士康事件中最令我纠结的其实是苹果等跨国大公司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没有他们的血盆大口在先,就不会有员工们面临的那些重重的压力。我一直在努力思考,在管理模式上,富士康有没有能够达到同样的经济效益的另外一种稍微更人性化一些的管理模式。想而又想,答案倾向于是否定的。没有那些如狼似虎的保安,没有侮辱性的同工不同酬,没有对员工极权式的全面控制,也许就不会有富士康在代工业的地位。一边是每次出厂都让粉丝尖叫的乔布斯和光可鉴人、让人爱不释手的苹果产品,一边却是那些不可见人的“肮脏的东西”,二者对比之强烈,足以让心思单纯的头脑为之死机。

好的制度让人升华,坏的制度使人堕落。同样一个公司,在制度完善的国家是合法随俗的公司公民,到了制度不完善的国家,却成为无利不图的势利小人;同样一个人,在制度好的地方俨然是神,到制度不好的地方,却汹汹然成为食肉动物。面对这种变化或对比,我们所要做的,也许不是辩论、责备或感慨人性之复杂,而是扎扎实实地把我们的制度一点一点改过来,让那些月黑风高、血水横流的“屠宰厂”能够早日变成风清日朗、杂花生树的人居之地。不管现实多么残酷,至少我们心中还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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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台:谁欠了他们的人生

作者: 口述:龙应台 采访:南方周末记者 朱强 夏辰

所谓了解,就是知道对方心灵最深的地方的痛处,痛在哪里。——龙应台

一、爸爸,把钥匙交给我

写这本书,做这个题目,当然,总是从个人开始——我自己的父亲是2004年过世的。怀念他的时候,我常想起一件事情,就是我把他的汽车钥匙没收了。

我父亲是湖南衡山一个山沟沟里长大的孩子,他到了老年,还是很喜欢游山玩水。所以你可以想象,到他80岁的时候,他还喜欢自己开着车,带着我的母亲在台湾环岛到处走。问题是,80岁之后,他开车就有一个现象出现了:他的车常撞人,出车祸。他就开得特别小心——特别小心的结果是别人会撞他。所以有一次他又撞人出车祸,在紧急刹车的时候,我的母亲因为强烈的撞击,手也断了。

我们兄弟姐妹就开家庭会议,说怎么办,如果有一天,真的发生非常严重的车祸,是不是就已经太迟了?他们的结论是:“应台,你去处理。”我的处理方式其实蛮简单的,我就坐到我父亲的对面,我们俩坐到沙发上,我跟他说:“爸爸,你把钥匙交给我。”他对他儿子的话不太听,但是对他的独生女的话是听的,他就像一头小绵羊一样,把汽车钥匙交给我了。我放在一个信封里头,拿着就走了。

我当时的逻辑是:我们付钱让你叫出租车,任何时候,你要到任何地方去游玩,叫车就是了。可是事后想起来,自从我没收了他的汽车钥匙,他就不再出门。也是多年之后回头去想,我才知道,我们去没收他钥匙的那个动作看起来很简单,而且非常合理,但是事实上,我们对于他这一代人的生活习惯、他们对于金钱的使用、他们人生价值的轻重缓急,有非常大的不理解。

回想这一件事情,让我体会到自己这一代人对于上一代的傲慢,我们对于他们不认识、不知道,而自以为是。

二、你父母的来龙去脉

最早想要写“一九四九”是在1999年。一九四九,对欧洲来说,是非常关键的年代。东德和西德也是在四九年分佳节又重阳裂为两个国家,引起大难民潮。

可是思考这个议题的时候,我到了台北市政府工作,所以一放就放了十年。

十年之中,父亲过世,母亲失忆,使得我更感觉到时间的急迫。人总是到了四十岁之后才开始去想,你父母的来龙去脉是什么?他们走过的时代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基本上是想要对整个我的父执辈这一代人有一个新的认识。同时看到了这一整代人的凋零,想说再等就来不及了,我是不是可能用一个文学的方式,对这一整代已经剩下不多的人,做一个致敬跟告别。

三、错误的乡音
小的时候,我们住在台湾南部乡下,大家都讲闽南语,但自己的父亲会讲一种大家都听不懂的话。我还记得,他接到一通电话,他起码讲了半小时,很努力地讲,讲完了之后我问他说谁打电话来的,他说:“打错了。”打错了怎么可以讲半个小时?因为对方听不懂他的话嘛。所以花了很长的时间,他去了解对方说什么、对方想讲什么。后来把父亲的骨灰送回湖南,听到司仪念祭文,就是用父亲的乡音念。我才知道说,他这一生都被时代错置了,一个人的命运整个都被错置了。他讲一口湖南话,乡音,本来是一个天经地义的、人生下来的权利。可是,他不由自主地被时代丢在另一个地方,到那个地方之后,他讲的满口乡音就变成一个错置的身份,变成一个“错误”。他从此以后就不能用自己的乡音发表演讲、用自己的乡音念诗来感动别人,也不能用自己的乡音来说服敌人。本来乡音是他通行无阻的护照,现在反而变成一种“疾病”的象征,是一个标签──话讲得不好、话讲得不通。我们作为他最亲密的人,也要到最后,到人家去念他祭文的时候,才懂得。

 

5月30日,龙应台在黄花岗七十二烈士陵园。香港科技大学校长朱经武的父亲有十三个结拜兄弟,一 起学开飞机,参加抗战,其中有好几个人在空战中牺牲了,他们的墓就在黄花岗陵园,她是来找这个墓的 (南方周末记者 麦圈/图)

四、采访自己的长辈

一个社会缺乏历史感的时候,你会对你身边的人漠视、不认识,因而不珍惜。你对你父母、祖父母辈的历史没有兴趣,因为自己的无知。因为无知,所以不知道珍惜。等到你稍微有一点了解的时候,生命的结构就刚好是他走的时候。

我鼓励所有的年轻人,赶紧拿个小小的摄影录音机,认真地去采访自己的长辈,去做他们的口述历史。因为,从个人的小历史中你可以看见真实的大历史,年轻人认真倾听身边的人说,很可能发现,长辈们所亲身经历的,和课本里头所教的,国家希望你知道的,竟然差距有那么大。

五、我没有“立场”吗?

你可以说我没有价值观的“表达”,比如说,我不想对内战中的共人比黄花瘦产党或国民党做任何评断,甚至对二战中的侵略者或被侵略者、对正义或不正义,做价值裁判──很多读者其实对这会不太习惯。但是,你说,我没有“立场”吗?没有你说的某种“价值观关怀”吗?那当然有。一万个故事可以说,我挑选什么故事进来,放弃什么故事,我从哪个角度去叙述一个故事,那不可能没有观点,对吧?再比如说,一般人对1949的认知里,立即的联想会是蒋介石、毛泽东、宋子文等等人物,而这些人物在我的叙述里偏偏都不重要,我选择了“庶民”作为主角──那不已经是一种观点的表达了?差别只在于,我的观点由故事自己去承担罢了。至少我这么想,有没有做到,做得够不够好,就是另一回事了。

六、1945和1949

不熟悉台湾史和台湾现况的人,可能会很惊讶为什么写1949的书,会有那么重的1945的着墨。我自己起初也以为书的范畴会是1949这一年,但是,当我在思索美君和槐生,也就是我的父母亲,从海南岛踏上高雄港的那一刻时,我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岛上原有600万人,在日本人统治下生活了足足半个世纪,甚至站在日本那一方去打仗;他们突然看见两百万中国大陆的军队和难民一夕之间涌入,心中的撞击震撼一定是巨大的。如果不去弄清楚这600万人的历史情感是什么,我如何能真正知道美君和槐生这两百万大陆人面对了什么呢?这么一想,慢慢就发现,1949和1945有那样血肉相连的内在关系。

七、把集体的机器拆开来

流离迁徙是战争造成的结果,它里头还有国家或集体这个机器,战争是国家或集体机器决定的,大部分的人热血奔腾投入其中,是不会去冷静地思索、追问“何以致之”这个根底问题的。甚至在战争结束之后,由于权力主导历史诠释,人们也往往没有机会去追究,战争为个人真正带来了什么,为民族又真正创造了什么。

我不认为这是一本“反战”的书。我只想把各种集体的机器拆解开来──不管是什么机器、不管是谁的机器、甚至不管是“正义”还是“不正义”的机器,我只想把它打开来,让读者看见里头孤伶伶的个人。读者看见了个人在集体中的处境,对战争与和平要下什么样的结论,那是读者的事。

书中有个日本兵的日记。他在白天是那个侵略机器的一个螺丝钉,晚上在热带丛林的帐篷里,他写诗──他怀疑战争、他思念情人、他痛苦、他想回家。

我不想在这本书里讨论价值,那样的讨论在我从前的著作里不少,但是“大江大海”只想呈现,不想讨论。柏林围墙崩塌之前,守墙的东德士兵对逃亡的人民射杀,后来这些士兵都面临法庭审判──是国家集体的罪,还是士兵个人的罪?

死在战场、只留下一本日记的年轻日本兵,他应该为那个侵略机器负多大的责任?在日本殖民的台湾长大,被皇民思想灌输,光荣入伍的台湾兵,战争一结束就成为国际战犯判了绞刑──他的个人意志的自由有多少?他的绞刑是正义还是不正义?

书里头有两个台湾原住民,他们被国莫道不消魂军“骗”上战场打解放军,一被俘虏,换个帽子就变成解放军,回头打国莫道不消魂军。五十年之后才回到家乡。请问,谁又欠了他们的人生呢?

如果暂时抛开意识型态、政治角力、权力斗争的种种制约,如果我们能够把历史落在最根本的“人的生存意义”的本质上去看,很多解释,会不会很不一样?

我其实真不想裁判是非,我只想让读者看见生存本质的意义,看见结构的荒谬。裁判,读者自己会做。

“大江大海”的写作有很多难处,因为华人世界不同的读者群就有不同的历史认知、不同的历史情感,也就是说,每个地区的读者,他都“痛”在不同的点,而且往往彼此根本不知道对方痛在哪里。拿一个很微小的例子,比如说,全书我用“解放军”这个词,台湾帮我校对的朋友们校对时就提出疑问:“你为什么称他们为‘解放军’?不是‘共人比黄花瘦军’吗?”更直率的,就说,“你用解放军这个词来称对岸,难道你认为他们‘解放’了我们?”台湾的读者并不知道,“解放军”和“国莫道不消魂军”这些词,在大陆都是包裹着“历史情结”的词。

八、难民的女儿

身为难民的女儿,在台湾的农村渔村长大,被排除在当地的绵密的传统关系网络之外,疏离是我的生存位置,跟所有热闹的核心的疏离。但是,我的情感是另外一回事。

因为在闽南人的农村跟渔村中长大,我最熟悉的人,反而不是那些大陆外省的伯伯、妈妈们,我没有住过眷村。最熟悉的人们,是渔村里面、农村里面的那些人。你自然的对他们关怀,因为理解而关怀。我看到他们三更半夜的时候赤脚出海,我跟朋友们在海滩上玩的时候会有海难尸体漂上来,也看到朋友的家人去招魂。这个时候你不会想到谁是外来的、什么我是边缘的、疏离的,这就是情感的自然渗透。

看事情的位置疏离,不代表我的感情不投入。

九、战士授田证

随国民党来台湾的老兵,基本上,可以称他们是时代的受虐儿吧,青春整个都过去了。有那么多人当初是被抓兵抓来的,等于是说绑架来的。他被迫做了这么多年的兵,然后到最后得到一个没有田的“战士授田证”,一个以国家之名所给出的空头支票,这就是他的一辈子。

而在台湾的十七八岁、十九岁的青年人,当日本人开始要在台湾征兵的时候,曾经有一年是给一千个名额,结果有六十万青年要报名。报名不上还有要自杀的,很多人咬破指头写血书。

你如果用以前的那种忠跟奸的立场去分的话,那没完没了,是不是?一整代人都已经不在了,只剩少数,这个时候,可能某个程度可以抛开忠奸跟立场之分。战争时,台湾的年轻人,被日本的国家机器给包装、诱骗、绑票,然后送到南洋去为天皇牺牲。大陆当时的年轻人,被当时的国家机器所绑架,诱骗,送到国共的战场去。现在六十年之后回头去看,我们如果有足够的谦卑,以人的价值作为核心来看的话,有很多东西其实是可以超越的。

十、简直就是亡国奴

帮我校对的一个台湾年轻人边校对边流眼泪,对我说,他看了书想起自己的爷爷。小时候看见爷爷和一群老友,常聚在一起喝酒、唱歌,一唱就是日本军歌,而且还互相抄着歌词,极为认真陶醉地唱。他在国民党的教育下长大,看见自己的爷爷唱日本军歌,那是多么让人瞧不起的事情,简直就是亡国奴。校对时,读了书中关于台籍日本兵的历史,才知道爷爷那一辈台湾青年是怎么走过来的,读书涕泣,是感受到,“爷爷一辈子太寂寞了”。
很多口述史都提及,台湾兵比日本兵还要残暴,那也很自然。比如说日本人1941年打进香港,他们会把殖民地的台湾兵放在前面,当炮灰。占领了之后,最低下肮脏的工作,比如必须暴虐打人的工作,让台湾兵去做。台湾兵作为被殖民者,在那个环境里长大,可能就会有一种扭曲的心理,想特别向你的长官证明你很忠诚。怎么证明呢?就是打得比日本人还凶。殖民者和被殖民者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

十一、文明史的长镜头

为什么用“失败者”这个词?内战,国莫道不消魂军明明白白是失败的一方;而台籍日本兵,二十万人去为天皇效忠,死的死,伤的伤,零落的零落,还有很多人,上了绞架,当作战犯处理,一辈子都不算数地回到台湾。你用军事的角度、政治的角度去看,他们都是失败者。

可是,你如果以人的价值和文明的长镜头去看的话,失败有它正面的意义,过了六十年。我们也许可以跳脱用战争史跟军事史的单一眼光来看过去,可以用文明史的长镜头来看看。

文明最核心的意义,就是人的价值。如果用文明史的眼光来看的话,那从各个路线逃亡到台湾来的两百万人,加上台湾经过五十年殖民历史的这六百万人,这两股在军事、战争中失败的人在一起之后,是如何努力地在转化价值观。不是军事和政治的“失败”,也许这种转换会更迟缓。

十二、集体这个大怪兽

不管是解放军、日军,或者是德军、苏军,我都看到那个机器里面人的原型。

就是说,人跟人加起来变成一个集体的时候,他会如何走样,回过头来异变成一个大怪兽,把你给吃掉。这个东西是非常清楚的。

变不变怪兽,要看人跟人的汇集,里头的那个人本身,有多大的反省、觉悟,以及反抗的能力。

我是很希望年轻读者看完这本书之后,会去思索一个问题:作为一个个人,在一个集体里,你和集体间的关系是什么?你这个个人,必须要有多高的警觉性才能避免你的那个集体变成一个失控的机器?

书里头的所有十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岁的人,不管是在山东、十九岁时被抓兵的诗人管管,还是十七岁开始流莫道不消魂亡的痖弦,还是台湾日月潭旁边的蔡新宗,或者是台东卑南乡的原住民吴阿吉,他们全部都是在十七八岁的时候,被国家那个大机器吸进去,一辈子就被“做”掉了。这,难道是无可避免吗?

我想这不是无可避免的,不是惟一的选项。一九九一年第一次海湾战争的时候,美国的轰炸机,从法兰克福的机场,起飞去炸伊拉克和科威特。我印象深刻的是,2月,半夜里我会听到轰炸机轰隆轰隆起飞的声音,越过我家天空,往那边去。但同时发生的是,德国不少职业军人,带着枪和头盔,走到军营门口,把枪插在地上,头盔挂上去,然后就走了。就是说,他这个十九岁的人,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不同意集体在走的方向。也就是说,你不管是苏联红军的一员、纳粹德军的一员、国莫道不消魂军的一员、或者是日军的一员,那其实在测试,一个社会里十九岁的人,如果对于个人和集体之间的关系,有某一个程度的认识跟警觉,很可能那个集体走的方向是可以不一样的。

但是跟“集体”的关系很复杂,不是只有“对抗”而已,也有“合作”和“支持”的时候。

这包括我跟飞力普之间的讨论,他要去服兵役了──德国还有义务兵役。他说他绝对不愿意去服这个兵役,还把他们国家的基本法拿出来,说,第四条写的,我有不服兵役、不为国家打仗的权利。

飞力普坚决不肯去服兵役,他其实也有健康的合理理由,但是一切都得依法行事。后来的演变是,飞力普跟德国莫道不消魂军部打官司,一审败诉,二审胜诉,他已经去上大学了。

十三、谢谢

书出版之后,那个打开记忆抽屉的能量就一直在滚动中,引出很多后续。其中之一,是柯景星的故事。他是个台湾籍监视员,奉命看守婆罗洲的战俘营。战后成为战犯被判处死刑,二审改判十年徒刑。

战俘营中关押着一个卓姓中国领事、他的夫人以及两个幼儿,柯看领事夫人两个孩子快饿死了,领事夫人请求他的帮助,他就设法偷偷地弄了一些鸡蛋,送给她养孩子。坚毅不屈的卓领事在日本战败前被日军杀害。书出来之后,有一天我从美国得到一个电邮,是一位卓女士的来信,就是这位卓领事的侄女,她说幸存的卓领事夫人曾经告诉家族这段战俘营的历史,交代家族将来若有机会要找到这位台籍监视员去谢恩。

事过六十年之后,这位有心的卓家后人,真的从美国飞到台湾彰化乡下去见已经九十岁的柯老先生,当面谢恩。柯景星的家人说,卓家人来谢恩之后,柯景星高兴到话盒子打开了,话很多。

柯景星在那个历史的会面后大概一个月,就过世了。

过了一辈子“错误”的人生,到最后竟然还听到一声“谢谢”,柯景星是少有的了。

十四、你所不知道的

我们太缺理解了,不只是下一代人对上一代的不理解,还有两个方面,非常严重的欠缺理解。一个方面是在台湾内部,外省人、本省人彼此的不理解。在台湾内部,两边的人,1949年,流到这个小岛汇聚,从此组成了命运共同体,但是其实不知道对方的情感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就这么将就着,凑合着,六十年来,自己心里的那个创伤,还是没有处理过。

另一方面,是海峡两岸,中国大陆和台湾之间的不理解。这本书若在大陆出版真的可以有一个副题叫做“你所不知道的台湾”。大陆的人如果真心关怀台湾,先得了解台湾人。所谓了解,就是知道对方心灵最深的地方的痛处,痛在哪里。

倒过来,也是一样,你说,有多少台湾人真正了解大陆这六十年是怎么走过来的呢?

了解了,你也才知道有些创伤,即使过了六十年,还是需要诚实的面对、温柔的治疗。

十五、看见对方的伤口

如果你把一个人放在一个密闭的房间,你只能看见他,看不见他四周的墙或门或窗或镜,你看着他露出愤怒,沮丧,幸福或怀疑的各种表情,但你无法真正确定那愤怒是否真的愤怒,沮丧是否真的沮丧,幸福或怀疑是否真的幸福或怀疑,因为你看不见他面对面的墙上或镜里,究竟有什么东西;他所面对而做出的那些反应,究竟该怎么解释。你看见他,但是你不懂他。

我到广州寻抗战时的天河机场,到南京看大屠有暗香盈袖杀的现场遗址,到衡山追当年祖母扛着锄头牵着父亲听毛泽东演讲的地点。我发现,对大陆,我非常熟悉,也非常陌生。在我的对大陆的认知图谱上,有古代和当代的交错,有想象和现实的悖论,有文化和政治的价值困惑。我常常迟疑着不愿意立下定论,是因为我总想先看清那交错和悖论之间有多大的与真莫道不消魂相的落差。我不那么急于审判或拥抱,是因为,我觉得我还看不清那个密闭房间里墙上镜里藏着些什么。

对或不对,我发现我是用长镜头在看大陆的。

长镜头看出去,面目也许清晰,但是,究竟怎么解释你所看见的呢?

一个德国汉学家和我聊中国。他说,从启蒙时代一脉相传至今的很多基本价值和规律,好像都被眼前的中国“崛起”给推翻了——这究竟怎么说?

我说,“原来你也觉得难办。”

既是故乡,又是异乡,非常熟悉,又非常陌生,正是一个最特殊的无可取代的视角。是的,如果有机会,我会很愿意在大陆的某一个城市一角住下来,生活一段时候,也许要那样,才能有一点点在泥土上赤脚行走的酝酿。
也许要有个小小的房子在闹市里——一定要有厨房的人间烟火——才可能让我慢慢看见墙上和镜里的东西,才可能看出愤怒真不真,幸福假不假,悲伤有多深,希望有多远。

不,我们不能把和平的寄望全部投掷在政治人物的握手和政治协商的签订上,因为政治人物和政治协商都很容易因为眼前的短期利益和权力争夺而变动。如果两岸的人民本身对彼此没有足够的理解,同情,尊重,和平是没有真实基础的。

我相信,如果你会看见敌人的伤口,你就不会拿起枪来对着他。

我发现美国诗人朗费罗说过一样的话,他是这么说的:“如果我们能读懂敌人深藏的历史,在他的生命里看见他的悲伤和痛苦,所有的仇视都会被卸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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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张枣 幸福是十分偶然的事

 
张枣 <wbr>幸福是十分偶然的事

特约撰稿  柏桦

呵,所有的仪表都同意

他死的那天是寒冷而又阴暗。

——[英] W.H.奥顿《悼念叶芝》(查良铮译,下同)

真是美妙,然后从神圣的睡梦中

复苏,从树林的清凉里

醒来,傍晚时分

迎着更柔和的光走去,……

——[德]荷尔德林《莱因河》(林克译)

我将一遍又一遍牢记这一时间和地点:2010年3月8日凌晨4点39分(北京时间),诗人张枣在静穆的德国图宾根大学医院逝世,年仅47岁零3个月。

很快,消息开始了飞速的传递;3月9日下午,我从北岛打来的电话中得知这一噩耗。这是一个忙乱的下午:我的电脑因突发故障正在抢修;有关张枣逝世的电话铃声不停地响起;我的身子也在轻微地发抖,时断时歇,直到夜半。是的,我知道他及德国都已尽力了,整整3个月(从肺癌发病到身亡。在此括号内,容我再多说一句:1997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曾与他及我的一位德国汉学家朋友Karin Betz一道漫步西柏林街头,他突然笑着用手指点街头的一个Marlboro香烟广告牌对我说,那拍广告的牛仔不吸烟,但死于肺癌),时间一秒一秒地经过,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接下来,我想到了27年以来与他交往的许多往事,不太连贯,仅枝蔓横斜,繁杂而多头……他是那样爱生活,爱它的甜,爱它的性感;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比常人更敏感于死亡和时间。在1984年某个夏末初秋的深夜,在重庆,在歌乐山,他轻拍着一株幼树的叶子,对我说:“看,这一刻已经死了,我再拍,已是另一个时间。”他说话、走路、书写都显得轻盈,即便他后来发胖后亦如此,犹如卡尔维诺所说:“真是一个身轻如燕的人。……这表明尽管他有体重却仍然具有轻逸的秘密。”(卡尔维诺《论轻逸》)他几乎从不谈论死之恐怖——除两三个极端时刻,譬如在孤绝得令他欲疯的德国生活之某一刻——只赋予死优雅的甜的装饰,这种我还在参悟的甜,是他一生的关键词。

他也很寂寞,尤其在他生命最后的岁月里。他在北京或上海,干脆将其身体完全彻底地投入生活的甜里,那颓废之甜是烫的,美食也如花;他甚至对诗人陈东东和他年轻时最满意的诗歌学生傅维说,今夜我们比赛不眠。我知道他深受失眠的折磨,因此长期靠夜半饮啤酒才能入眠。个中痛苦,尤其在他德国时期所写诗篇中最能见出,如《祖国丛书》(1992)、《护身符》(1992)等。

住在德国,生活是枯燥的,尤其到了冬末,静雪覆路,室内映着虚白的光,人会萌生“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参见白居易《问刘十九》)的怀想。但就是没有对饮的那个人。……是的,在这个时代,连失眠都是枯燥的,因为没有令人心跳的愿景。为了防堵失眠,你就只好“补饮”。补饮过的人,都知道那是咋回事:跟人喝了一夜的酒,觉得没过瘾,觉得喝得不对头。于是,趁着夜深人静,再独自开饮。这时,内心一定很空惘,身子枯坐在一个角落里,只愿早点浸染上睡意,了却这一天。

——张枣《枯坐》,见《黄珂》第197-198页,华夏出版社,2009

从以上所引张枣的文字,我们一眼就可见张枣在德国日常生活之一斑,落寞、颓唐,夜夜无眠……

他对我说过,他很喜欢“盲流”一词,最想去做一个盲流。

此说特别令我震惊,因我内心从小就一直有一种盲流冲动,但这种“英雄相惜”的思想,即我内心也有的这个想法,却从未告诉过他。

是啊,这多好啊。那些曾经的流浪与漂泊,那些曾经的风与疯,那些空虚滚动的云……在重庆,在德国,也在你最后的北京得以完成。

如今,一切都已过去;很快,图宾根明朗的森林将接纳你:

来吧,这是你的火,环舞着你的心身

你知道火并不炽热,亦没有苗焰,只是

一扇清朗的门,我知道化成一缕清烟的你

正怜悯着我,永在假的黎明无限沉沦

——节选自张枣《与夜蛾谈牺牲》(1987.9.30-10.4)

请休憩吧,我永恒的友人;同时,也请携带上你那一生中最珍爱的汉字——甜(活与死之甜、至乐与至苦之甜)——起飞吧!向东、向东、再向东,请你分分秒秒地向东呀!因为:

一个死者的文字

要在活人的肺腑间被润色。

——W.H.奥顿《悼念叶芝》

“张枣来了没有?”“来了。”

在我动身去重庆北碚区西南农业大学教书前一周的一个阴雨天(1983年10月的一天),我专程到四川外语学院见我的朋友,也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学,当时在川外日语系读研究生的武继平(他后来成了著名日本文学专家、日本现代诗歌翻译家)。

在武继平的介绍下,这天中午我第一次见到了张枣,这位刚从长沙考来的英语系研究生。他从他零乱的枕边或“布衾多年冷似铁”的被窝里掏出几页诗稿念给我听,那是诗人们习惯性的见面礼,听着听着我心里吃了一惊:“这人怎么写得与我有些相象。”我很矜持地赞扬了几句,但对于他和我的诗风接近这一点,我不太情愿立即承认,因为对于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一个人写得同我一样好或比我好,而且此人就在眼前这一事实,我还完全无法接受并反应过来。他的出现太突然了,潜藏着某种说不清的神秘意味。后来他说这是神安排他来重庆与我接头,如没有这次接头和相遇,很可能我们俩人就不写诗了,因那时我们都已各自陷入某种写作的危机。

“得迅速离开。今后不见他就行了。”我的内心在紧急地催促。这次见面不到一小时,我就走了,后来他告诉我,他当时既觉遗憾又感奇怪,这人怎么一下就走了。他那时才21岁,可我却在他眼神的周遭,略略感觉到几丝死亡之甜的丽影。

1984年3月,一个寂寞而沉闷的初春下午——很可能就是3月7日或8日,谁还记得准确呢?那就让我放胆说出来吧,就是这一天,3月8日——我突然写了一封信,向年轻的张枣发出了确切的召唤,很快收到了他的回信。他告诉我他一直在等待我的呼唤,终于我们相互听到了彼此急切希望交换的声音。诗歌在30-40公里之遥(四川外语学院与西南师范大学的距离)传递着它即将展开的风暴,那风暴将重新形塑、创造、命名我们的生活——日新月异的诗篇——奇迹、美和冒险。

3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下午,彭逸林熟悉的声音从我家黑暗的走廊尽头传来,我立刻高声喊道:“张枣来了没有?”“来了。”我听到张枣那扑面而来的紧迫声音。

这天下午3点至5点,4个人(我、张枣、彭逸林及彭带来的一位他所在学校——重庆钢铁专科学校——的年轻同事)在经过一轮预热式的谈话后,我明显感觉到了张枣说话的冲击力和敏感度,他处处直抵人性的幽微之境,似乎每分每秒都要携我以高度集中之精神来共同侦破人性内在的秘密。这工作本是我特别的强项,但在一般情况下,我是最不乐意与人谈论这个极隐蔽的话题的。我总是在生活中尽量回避这直刺人心的尴尬与惊险。但张枣似乎胸有成竹地预见到了我对人性的侦破有一种隐密的嗜好,或者他也想以某类大胆的尖端话题——譬如性——来挑起我的谈兴和热情。而我当时已打定主意不单独与他深谈了。吃晚饭时,我就私下告诉彭逸林,晚上让张枣和他带来的那位老师共住我已订好的一间招待所宿舍,而我们一起住在我家。如果当时彭逸林同意了,我和张枣就不会有这次“绝对之夜”的深谈,彼此间心心相印的交流要么再次推延,要么就从来不会发生。但命运却已被注定,彭逸林无论如何不答应我的建议,反劝我与张枣多交流。这场我本欲避开的短兵相接的彻夜长谈便随即展开了。

谈话从黑夜一直持续到第二日黎明,有关诗歌的话题在紧迫却宜人的春夜绵绵不绝。他不厌其烦地谈到一个女孩娟娟,谈到岳麓山、橘子州头、湖南师院,谈到童年可怕的抽搐、迷人的冲动。在这一切之中他谈到诗歌,谈到庞德和意象派,谈到弗洛伊德的死本能、里比多以及注定要灭亡的爱情……

半夜,我打开了窗户。校园沉寂的芬芳、昆虫的低语、大自然停匀的呼吸,随着春天的风吹进了烟雾缭绕的斗室,发白的蓝花点窗帘被高高吹起,发出孤独而病态的响声,就像夜半人语。唉,我们无一幸免,就这样成为了一对亲密幽暗而不知疲乏的吸烟者呢。

这时张枣在一张纸上写下“诗谶”二字,并在下面划出两道横杠;接着他又写下“绝对之夜”和“死亡的原因”,并用框分别框住;而在纸页的上方又写了一个大字“悟”。我们的友谊随着深入的春夜达到了一个不倦的新起点。说话和写诗将成为我们频繁交往的全部内容。

我们每次都要说好几吨话

急进而快乐的4月,欧阳江河来重庆西南师范大学做“离经叛道”的现代诗讲演(这种类型的讲演在稍后的1985-1986年曾风糜全国),我们3人相聚,形成我当时最核心的诗歌圈子。张枣就在这时读到了让他吃惊的《悬棺》(欧阳江河早期名作),同时在周忠陵处油印了他第一本个人诗集《四月诗选》。这是他献给当时正风云际会的中国诗坛的第一份见面礼。

后来,1999年冬,他在德国为我的《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一书写下一篇序文《销魂》,在文中他叙说了我俩在一起写诗的日子是怎样地销魂夺魄:

在1983-1986年那段逝水韶光里,我们俩最心爱的话题就是谈论诗艺的机密。当时,他住重庆市郊北碚,我住市区里沙坪坝区歌乐山下的烈士墓(从前的渣滓洞),彼此相隔有三四十公里,山城交通极为不便,为见一次面路上得受尽折磨,……有时个把月才能见上一面,因而每次见面都弥足珍贵,好比过节。我们确实也称我们的见面为‘谈话节’(他那时偏爱用弗洛伊德的一个精神分析术语“谈话疗法”即talking cure来形容我俩这个谈话的节日)。我相信我们每次都要说好几吨话,随风飘浮;我记得我们每次见面都不敢超过三天,否则会因交谈而休克、发疯或行凶。常常我们疲惫得坠入半昏迷状态,停留在路边的石头上或树边,眼睛无力地闭着,口里那台词语织布机仍奔腾不息。

以上情形随着他1986年夏去德国后便结束了。第二年冬(1987)他短暂回国,我们又迎来了一个很小的谈话高潮,他这时主要是以行动而不是说话在重庆和成都刮起了一阵昔日重来的明星式旋风,他似乎更想通过这“风”荡尽他在德国一年来的寂寞,与此同时我们各自未卜的前程也已经展开,双方难免心怀语境不同的焦虑而有点心不在焉了。1995年秋冬之际,我们又在成都短暂见了几面,谈的多是些平凡具体的生活琐事。再后来,便是两年后(1997),在德国东柏林一个叫Panko的地方相逢,这一次我们似乎又找回了青年时代那“谈话节”般的喜悦。

张枣的声音总是那样柔和而缓慢,他谈得最多的是诗歌中的场景(情景交融)、戏剧化(故事化)、语言的锤炼、一首诗微妙的底蕴以及一首诗普遍的真理性,后来他将此发展为他的“元诗”理论(参见张枣《朝向语言风景的危险旅行——中国当代诗歌的元诗结构和写者姿态》)。他那时正热爱着庞德等人发明的意象派和中国古典诗词,这刺激了我并使我急匆匆地将“历史”和“李白”写入诗中。他温柔的青春正沉缅于温柔的诗篇,他的青春也焕发了我某些熟睡的经验。

在你身上,我继续等着我

写作已箭一般射出,成熟在刹那之间。这一年深秋或初冬的一个黄昏,张枣拿着两首刚写出的诗歌《镜中》、《何人斯》激切而明亮地来到我家。当时他对《镜中》把握不定,但对《何人斯》却很自信,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两首诗是他早期诗歌的力作并将奠定他作为一名大诗人的声誉。《何人斯》是对《诗经·何人斯》创造性(甚至革莫道不消魂命性)的改写,并融入个人的当代生活与知识经验。他诗中特有的“人称变换技巧”,已从这两首诗开始并成为他写作技艺的胎记与指纹,之后,他对这一技巧将运用得更加娴熟。“你”、“我”、“他”在其诗中交替转换、推波助澜,形成一个多向度的完整布局。

毫无疑问,张枣一定是被《何人斯》这3个字闪电般击中,因而忽然获得某种神秘的现代启示。在我与他的交往中,我常常见他为这个或那个汉字沉醉入迷,他甚至说要亲手称一下这个或那个(写入某首诗的)字的重量,以确定一首诗中字与字之间搭配后产生的轻重缓急之精确度。

《何人斯》开篇4行对张枣《何人斯》的触动尤其重要,且引来一晤:

彼何人斯?其心孔艰;胡逝我梁,不入我门?

劈头一问,那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呀?正是张枣每时每刻都在揪心叩问并思考的问题,他的诗可说是处处都有这样的问题意识,即他终其一生都在问:我是哪一个?张枣的这首《何人斯》也是从当前一问:“究竟是什么人?”一路追踪下去,直到结尾“我就会告诉你,你是哪一个”。

说来奇异:湖南人近代以来就以强悍闻名,而张枣平时最爱说一句口头禅:“我是湖南人。”

那意思我明白,即指他本人是非常坚强的。“坚强”一词,他曾无数次在给我的来信中反复强调,这里仅抄录他1991年3月25日致我的信中一小段:

不过,我们应该坚强,世界上再没有比坚强这个品质更可贵的东西了!有一天我看到一个庞德的纪念片(电影),他说:“我发誓,一辈子也不写一句感伤的诗!”我听了热泪盈眶。

但这内心强悍的湖南人总是轻盈的。奇妙的张力——轻盈与强悍——他天生具有,《镜中》最能反映他身上这一对张力——至柔与至刚——所达至的平衡。

我还记得我当时严肃的表情,我郑重地告诉他:“这是一首会轰动大江南北的诗……”

他却犹疑着,睁大双眼,半信半疑。

在用字的唯美上,我始终认为他是自现代汉诗诞生以来的绝对第一人,至今也无人匹敌。

张枣1986年11月13日写于德国的《刺客之歌》,以“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场景来自喻他在德国的境况:“为铭记一地就得抹杀另一地/他周身的鼓乐廓然壮息”,不是吗?

2006年,他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就说过:“我在国内好像少年才俊出名,到了国外之后谁也不认识我。我觉得自己像一块烧红的铁,哧溜一下被放到凉水里,受到的刺激特别大。”

在德国,鼓乐已遽然壮息了,但与此同时,他又迎难而上,假诗中“刺客”的命运及任务,来暗示或象征他自己身在异国的诗歌写作的凶险命运及任务:

“那凶器藏到了地图的末端/我遽将热酒一口饮尽”。

《刺客之歌》的诗句还让我想到他曾对我说过不止一次的话:“我知道我将负有一个神秘的使命。”(张枣1988年7月27日的来信)

那将是怎样一种惊心动魄的使命呀!诗人的决心下得既艰难又决绝,为此,他的眼前只能是矛和盾。

在《云》中,他对儿子张灯,同时也是对他自己,说出了最富启示性的话语:“在你身上,我继续等着我。”

谁相信人间有什么幸福可言,

谁就是原始人

《镜中》、《何人斯》等诗,迎合了他不久(1986年)写出的一个诗观,这诗观与T.S.Eliot的“传统与个人才能”完全匹配,即:“必须强调的是诗人应该加强或努力获得一种对过去的意识,而且应该在他的整个创作生涯中继续加强这种意识。”

他着迷于他那已经开始的现代汉诗的新传统试验,着迷于成为一个古老的馨香时代在当下活的体现者。1988年7月27日,他从德国特里尔来信告诉我:

中国文人有一个大缺点,就是爱把写作与个人幸福连在一起,因此要么就去投机取巧,要么就碰得头破血流,这是十分原始的心理,谁相信人间有什么幸福可言,谁就是原始人。痛苦和不幸是我们的常调,幸福才是十分偶然的事情,什么时候把痛苦当成家常便饭,当成睡眠、起居一类东西,那么一个人就算有福了。

在此,他间接批评了中国文学中有些文人,由于功利目的太强,从而导致其作品的现实感过于贴近当下的俗事了。他在我的印象中基本没有任何世俗生活的痛苦,即便有,他也会立刻转换为一种张枣式的高远飘逸的诗性。他的痛苦的形上学:仅仅是因为传统风物不停地消失,使之难以挽留;因为“少年心事当拿云”的古典青春将不再回来,又使之难以招魂。他的这种纯粹天生诗意的感发对于我当时的心情(我当时与之相比,却显得实了,远不如他纯粹)是一个很大的安慰。

我不知道我是在祈祷

或者,我已经幸存?

来自烈士墓的风尽是春风,他在这春风中成了1960年代出生的人的楷模(至少在当时,在重庆)。

那时,四川外语学院和西南师范大学有两个忘记了外部世界、交往十分密切的诗歌圈子,前者以张枣为首(包括傅维、杨伟、李伟、文林、付显舟),后者以我为首(包括郑单衣、王凡、刘大成、王洪有暗香盈袖志、陈康平)。

他在这两个圈子里欢快地游弋,最富青春活力,享受着被公认的天之娇子的身份,而且南来北往的诗人也开始云集在他的周遭。他那时不仅是众多女性的偶像,也让每一个接触了他的男生疯狂。

他在重庆度过了他人生中最耀目的3年(1983-1986),那3年至今让我想来都心跳加快,真是色飞骨惊的岁月呀。

并非完全独自研习诗艺,我们也常常陶醉于彼此改诗的快乐之中。张枣争改我的诗,我也争改他的诗,既完善对方又炫耀自己,真是过眼云烟的快乐呀!

我是赞成改诗的,也十分乐意别人改我的诗。时至今日,我仍旧认为诗人之间相互空谈技术理论,还不如直接动手改正一首诗中存在的问题。

最好的修改是在他者(即对方)的诗歌系统中——这里指每个诗人都有一套自己的声音节奏及用词习惯,而修改别人的诗首先就必须进入别人的习惯——进行的(这是最有益的技巧锻炼,同时也学到了别人的诗艺),而不是把自己的系统强加于别人的系统;最好的修改是协助对方忠实于对方,使其书写更为精确。这也是诗人间最完美的对话。

关于此点,张枣在其写于1987年的《虹》中的4句解说,尤其能体现他那种对他者的同情之理解:

一个表达别人

只为表达自己的人,是病人;

一个表达别人

就像在表达自己的人,是诗人……

按中国的说法:“10岁的神童,20岁的才子,30岁的凡人,40岁的老不死。”当时张枣只有24岁,正值才子年龄,锐气和理想都趋于巅峰,还未进入平凡、现实的30岁,潦倒、暮气的40岁更是遥遥无期,但他对自己的形象却有相当提前的把握了。

他很清楚地知道他是作为新一代高级知识分子的典型形象出现的,这种形象的两个重点他都有:一是烂熟于胸的专业知识配备,二是轻松自如的人生游戏。尤其是第二个重点,使他的日常行为表现得极为果断成熟,对于像我这样50年代出生的人来说,他甚至是超级的早熟,而不像我那代人的青春期被一再推迟。这里,我将以极简的语言讲一个真实故事:一天深夜,当我在他太脏的斗室谈起我的一个女教师朋友时,他突然很肯定地说:“你信不信,我会让她几分钟内迷上我。”我颇不以为然,赌气似的,就让他去一试身手。结果果真令我震撼,他就这样轻盈地送上了对我的承诺。

但另一点他又与我一样,不同于其他一些年轻诗人。他一开始就喜欢今天派的作品,尤其是北岛和舒婷,即便他并不像他们那样写(这或许来源于他那“传统”的诗观吧)。他的气质从某种角度说又是旧的,甚至是保守的,但这是他的赏心乐事,也是他自认为先锋的乐事;他早在22岁时就深深懂得了真先锋只能在旧中求得,绝无它途,而我以及其他人,却要等很多年之后才能真正恍然大悟个中至理。

后来我见过他的一些访谈,他仍沉浸在1980年代的浪漫理想中,是一个天生的80年代的怀旧者。对于眼前的新世纪,他有恍若隔世的陌生感,深陷于内心并不示人的孤寂中。这种因知音稀缺而产生的孤寂感,早在1988年1月18日,他就在一首诗《云天》里,悲欣交集地抒发过:

在我最孤独的时候

我总是凝望云天

我不知道我是在祈祷

或者,我已经幸存?

……

我想我的好运气

终有一天会来临

我将被我终生想象着的

寥若星辰的

那么几个佼佼者

阅读,并且喜爱。

但我们不会

消逝,正如尘埃不会消逝

诗歌之鸟已经出发,带着它自己的声音。张枣的声音那时已通过重庆的上空传出去了,成都是他诗歌的第二片短暂的晴空,接着这只鸟儿飞向北京、飞向马克思的故乡德国。啊,一只鸟儿,孤独温柔,拍动它彩色的翅翼投入广大的人间,那幸福是多么偶然……天空是多么偶然……

直到今天,我仍难以相信、想象他已离我而去的事实。我依然对他满怀信念,耳畔老响起他早年的一小节声音:

但是道路不会消逝,消逝的

是东西;但东西不会消逝

消逝的是我们;但我们不会

消逝,正如尘埃不会消逝

——节选自张枣《一首雪的挽歌》(1988.11.21-22,德国特里尔)

他或许已完成了他在人间的诗歌任务,因此,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干脆以一种浪费的姿态争分夺秒地打发着他那似乎无穷的光景。新时代已来临,新诗人在涌现,他在寂寞中侧身退下,笑着、饮着,直到最后终于睡去……对于他晚年的饮食起居及诗艺思考,我暂不作过多评论,在此仅引来他人生中最后一段文字以启发我们的联想吧:

而我还不想睡,便独饮着。忽然想起自己几年没写诗了,写不出,每次都被一种逼仄堵着,高兴不起来。而写诗是需要高兴的,一种枯坐似的高兴。好像弗罗斯特(Robert.Frost)也有同感:从高兴开始,到智慧结尾。或者可以说:从枯坐开始,到悠远里结尾。想着这些,觉得这暗夜,这人世,都悠远起来,觉得自己突然想写一首悠远的诗,讲一个鲁迅似的“幽静美丽有趣”的“好的故事”。

——《枯坐》,见《黄珂》第202页

一切都没有等得及,那“悠远的”时间似乎刚开始就结尾了。但我此时仍笼罩在他那年轻影像的幻美之中,我要说,要说:极有可能由于他的早逝,由于这位杰出的诗歌专家的离场,我们对于现代汉诗的探索和评判会暂时因为少了他,而陷入某种困难或迷惑,张枣带给我们的损失,至少目前还无法评估。

(作者为诗人、西南交通大学艺术与传播学院教授。原文20000字,有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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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瑞金:改革动力不足 权贵资本主义危险渐大

  人民日报前副总编辑,资深媒体人周瑞金访谈录全文如下:

  采访地点:上海延安西路真锅咖啡馆

  被采访者:周瑞金

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改革动力不足

  问:作为一位老报人,您对共和国走过的60年历程有什么感慨?

  周瑞金:经过60年的发展,特别是近31年的改革开放,新中国成功地崛起于世界的东方。但是,人民共和国的60年并非一帆风顺,现在的辉煌成就来自沉痛的教训。回避历史教训,只讲辉煌60年,就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沉醉于既有的成绩,而是要勇于直面现实问题。列宁说过,纪念伟大的历史节日,为的是解决和推动当前的革莫道不消魂命任务。

  问:这些年来,许多有识之士都在思考如何解决社会发展中的深层次矛盾,大家感慨的是现在的改革动力不足。

  周瑞金:深化改革的动力不足,确实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回顾历史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上世纪70年代末到90年代上半叶,执政党和政府向全国人民让利、让权,改革唤起民间极大的创业热情,而当时大多数机关干部尚能安于计划经济体制内的福利,对利用所掌控的社会资源与市场勾兑尚有政治和道德的自我约束。因此,前十几年的中国改革和经济增长成果,基本上做到了为全体社会成员所分享,老百姓从改革中得到最多实惠。

  问:您曾经说“那是一个牧歌般行进的改革年代”。

  周瑞金:当时社会各界普遍心情舒畅,改革如牧歌般行进。可是进入21世纪,特别是发生了对于市场化方向的改革争论以后,另一种政策取向占了上风。一些同志转而强调扩大国企的市场份额和对国民经济的控制力,认为只有强化国企特别是央企才能确保国家“经济安全”。于是,在电力、交通、能源、电信、金融等领域,出现了超大型国企,块头之庞大直逼世界500强企业(但经济效益,如资源产出率等与之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它们不仅保持着经营高度垄断,而且影响到、甚至一手把持了市场定价权和政府的产业政策走向。与此同时,普通民营企业介入大中型国企产权改革的通道被基本堵塞,公司内部人收购办法也被基本叫停。

  问:2005年出台的“非公经济36条”承诺“允许非公有资本进入法律法规未禁入的行业和领域”,实际上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贯彻,非公经济在金融服务、通讯电子、新闻出版等近30个产业领域仍然存在市场准入阻碍。

  周瑞金:特别值得关注的是,从去年11月制定的4万亿投资扩大内需计划,到今年中央和地方政府的9500亿元财政赤字,如此巨大的“蛋糕”,舆佳节又重阳论普遍担心大多被“国”字号切走,民营企业的流动性、市场和政策空间会受到进一步挤压。在今年全国“两佳节又重阳会”上,不少民营企业界政协委员呼吁:让民企共同参与国家4万亿的投资,产业振兴要多考虑民企,保增长和保就业的重点是保民营企业,因为数量巨大的民营中小型企业是中国最大的“劳动力蓄水池”。然而,与全国“两佳节又重阳会”的呼声背道而驰,今年受金融危机等因素的影响,民营中小型企业的日子很不好过,钢铁、地产等行业频频出现了民营企业因经营困难而被国有企业收购的案例;而以“做大做强”或“安全整顿”为名,侵占私有产权的现象也在一些地方公然出现。

  问:如果说,在90年代的“国退民进”中,人们担心的是“掌勺者私分大锅饭”,搞不公平的私有化。现在的趋势倒过来了,是“国进民退”,民营中小企业受到损害。

  周瑞金:“非公经济36条”贯彻乏力,“国进民退”的新格局,暴露出普通民营企业的发展困境。但是,这并不妨碍某些掌握社会资源配置权力的官半夜凉初透员亲属以民营企业身份,通过公权力,以各种瞒天过海的手法大肆攫取国有企业财产,大肆攫取各种公共资源。例如,在工程建设、房地产开发、土地管理和矿产资源开发、金融等中央纪委反东篱把酒黄昏后腐的“重点领域和关键环节”,都有他们长袖善舞的身影。伴随国家资本主义增强的趋势,这些具有特殊权力背景、“高举高打”的民营企业,厕身其后的官半夜凉初透员亲属及其“特殊关系人”群体,也包括像黄光裕这样出身寒门但精通官商勾兑的商人,从中获取了巨大的经济利益,赚得盘满钵满,引起社会民众对民营企业的反感与误会。

  问:与“牧歌般行进的改革年代”比起来,现在的利益格局出现了巨大的变化,出现了不同的利益集团。

  周瑞金:随着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过去高度整合的利益格局逐渐发生分化,出现不同的利益集团也是难以避免的。不同利益集团的分化和相互竞争,不仅是市场经济条件下的正常现象,而且是市场体系发育成熟的一种标志。但值得警惕的,是以公权力为背景的特殊利益集团的出现和日益壮大。

权贵资本主义的危险越来越大

  问:特殊利益集团是怎么产生的呢?

  周瑞金:上世纪90年代开始的市场经济大潮中,在推进生产要素市场化改革中,在房地产业、矿山资源产业、金融证券业以及能源产业等领域,政商勾兑寻租成为一个相当普遍的现象。进入新世纪,伴随“国进民退”和普通民营企业受到贬抑,部分国有垄断企业,以及不少具有官半夜凉初透员背景的强势民营企业,以公权力为靠山和保护伞,肆无忌惮地赚取超额利润,甚至寻求非法资本回报。

  问:近年来经济学家吴敬琏先生反复强调要严重注意防止中国走上权贵市场经济即权贵资本主义的道路。

  周瑞金:这绝非无的放矢,而是有着尖锐的现实针对性。不妨看看房地产行业。一些房地产商和地方政府结成利益共同体。据全国工商联在今年全国政协会议上的一份大会发言《我国房价为何居高不下》称,一项针对去年全国9城市“房地产企业的开发费用”调查显示,在总费用支出中,流向政府的部分(即土地成本+总税收)所占比例为49.42%。中国的房地产行业可能是世界上最典型的政府与民争利产业,而且是腐佳节又重阳败高发领域。从征地拆佳节又重阳迁、土地出让、调整土地用地性质、规划审批,到项目选址、施工监理、工程验收、调整容积率、产权登记等环节,充斥了权钱交易。近来各地相继爆出了一批身价越来越高的“地王”,纷纷囤积级差地租最高的地块,已经引起各方面的强烈关注。由于房地产收入是地方财政增长的最重要来源,在世界金融危机中,一些地方政府频频出现房地产救市的声音和土政策。那位因一盒“天价烟”而丢官、后又因为受贿而被判刑的南京市江宁区房产局帘卷西风长周久耕,不就曾经扬言惩处敢于降价销售楼盘的开发商吗?当普通百姓眼巴巴期待远远背离实用价值和国民收入水平的楼市大降价的时候,地方政府却能从扶持、提振房地产行业中收获GDP政绩,而一些官半夜凉初透员则可以继续中饱私囊。

   问:耶鲁大学金融经济学教授陈志武对70个国家经济数据比较的结论是:非公经济条件下4%的GDP增速能给社会带来的消费和欣欣向荣程度,比中国8%、10%的GDP增长速度所带来的欣欣向荣程度还要高。

  周瑞金:因为在那种体制下,老百姓分享增长好处的途径除了劳动收入,还有财产性收入,有资产升值的收益。而中国GDP增长对老百姓消费增长发挥的作用基本上只有通过劳动收入这单一渠道,财富增值这个渠道被国有制封住了。比如中国的土地增值这么多,但是都通过土地财政或其他方式变成了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可以花的钱。中石油中石化、中国移动等一年的天价利润本可以转移到老百姓的腰包里,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些转移的通道是封住的。另外,公有特别是国有企业,具有权力背景的强势民营企业,对普通民企经营空间的挤压,政府职能部门对民营经济的市场准入限制和利润盘剥,其严重的后果将是扼杀社会经济活力。国务院制定的“非公经济36条”落实得并不理想,有人甚至断言:各行业主管机关实施的审批制度或许可制度,成了扼制民营资本流向的无形之手,卡住了民企的脖子。“每一个民企被限入的领域,都是民企和全体国民被迫向特殊利益集团输送利益的管道。”只要权力配置资源的格局不改变,民营经济要发展,像黄光裕那样的商人就会选择买通权力,为自己获得某种特权,同时向权力所有者输送利益。强势资本精英与强势权力精英合谋和交易,左右政府的公共政策,瓜分鲸吞国有资产,占据和挥霍本应属于全民所有的公共资源,这才是典型的“特殊利益集团”!“特殊利益集团”的势力坐大,不仅表现在他们对自然资源的“盘踞”,如垄断性国企和少数权贵对全国矿山资源的瓜分,而且表现在收买专家为其垄断行为辩护,制造话语权。

  问:一些行业的“专家”在网民心目中堕落为“有奶就是娘”的墙头草和助纣为虐的无良书生。

  周瑞金:但最为严重的一点,在于“特殊利益集团”对政法系统的渗透。我国现阶段由于法律规范的不完备,给了法官相当大的自由裁量权,而现行体制对公检法机关和法官的监督力量十分薄弱,给贪赃枉法提供了不小的空间。2008年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黄松有因以权谋私、严重经济问题和生活腐化被免职,成为1949年以来因涉嫌贪腐被调查惩处的级别最高的司佳节又重阳法官半夜凉初透员。法学家梁慧星教授说,“黄松有的案子动摇了社会对法治的信心”,“现在到了这样恶劣的地步,令我非常震惊,我这个搞了30年法学研究的人都感觉受到了侮辱。”还有一个危险的迹象,就是“特殊利益集团”在寻找政治代言人。在社会资源从权力配置向市场化配置转型的过程中,官半夜凉初透场最容易被“特殊利益集团”所裹挟,甚至被拉下水。

  问:“特殊利益集团”的存在和发展,使中国确实面临着“权贵资本主义”的危险。

  周瑞金:如果不进行改革,这种危险就会越来越大。

“救一路哭,不当复计一家哭”

  周瑞金:美国经济学家奥尔森在《国家兴衰探源》一书中,对所谓“分利集团”或“特殊利益集团”作了严肃的探究。他认为利益集团是客观存在,并不是所有利益集团的作用都是消极的,一种是“广泛性利益集团”,在追逐个人或集团利益的同时也促进了社会总收入的增长;一种是“特殊性(亦称狭隘性、分利性)利益集团”,他们孜孜以求的不是竞争而是瓜分,不关心增加社会生产率只希望坐收渔利,本质上是一种寄生性质的“分利集团”。“特殊利益集团”阻碍了资源的流动与合理配置,阻碍了技术进步,却提高了利用法律、政治与官僚主义从事讨价还价等活动的报酬,可以说是提高了社会交易成本而降低了社会经济效益。有人形象地称他们不是要从社会经济成长中“分蛋糕”,而是在从事有破坏性后果的“抢瓷器”。“特殊利益集团”在当下中国社会的高调扩张,不仅破坏了市场公平和社会公正,而且严重打击了中国社会的创新冲动,扭曲年轻人的价值取向,毒化社会风气。

  问:近年来大学毕业生往往削尖脑袋报考公务员和其他掌握丰厚公共资源的企事业单位,而少有人愿意到民营企业打拼或自己创业。

  周瑞金:这恰恰证实了奥尔森的判断:“增加生产的动力减退了,而企图多占有一些产品的动力则增加了”,进而会“改变社会演化的方向”。

  “特殊利益集团”的扩张,已经成功地给自己涂抹了一层意识形态合法色彩。他们对上打着保卫“国家经济安全”、“产业安全”等冠冕堂皇的口号索取政策保护,对下则玩弄“国际惯例”和“中国特色”这两手盘剥消费者,上下要挟,左右逢源。他们对社会公平和普通民众的伤害,对党的执政宗旨的践踏,对政府公信力的玷污,正在造成严重后果。本来,社会主义的优势是将重要的资源和资本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但这也带来很大的风险和问题,就是权力、资本和资源结合在一起,容易滋生腐佳节又重阳败,将会导致权贵集团粗暴地垄断经济增长成果,放肆地侵占平民百姓的利益。这恰恰又容易成为社会矛盾的爆发点。近年来,许多有识见的领佳节又重阳导干部和知识分子,之所以迫切地要求推进政治体制改革,正是看到了我国这种资源、资本、权力三者如此高度的集中,将导致走上权贵资本主义道路的严重危险。

  问:据世界银行报告称,拥有百万美元以上金融资产的家庭数量仅占中国家庭总量的1‰,却掌握了全国41.4%左右的财富。全球咨询业巨头波士顿咨询公司(BCG)发布的另一组数据表明,在中国,0.4%的家庭占有70%的国民财富;而在日本、澳大利亚等成熟市场,一般是5%的家庭控制国家50%-60%的财富。中国的财富集中度超过了西方发达国家。

  周瑞金:在“特殊利益集团”的另一端,是生活陷入相对贫困和绝对贫困的弱势群体。据统计,1999年至2006年,中国的经济总量翻了一番还要多;但在经济增长的同时,全社会工资总额占GDP的比重不断下降,多数非公职就业者的工资没有与经济增长同步,提示很大一部分人没有分享到经济高速发展的成果。

  问:如何公平地分配利益,如何平等地分享经济成果,已经成为一个焦点问题。

  周瑞金:1993年9月16日,邓人比黄花瘦玉枕纱厨平同志与弟弟邓垦谈话时指出:“中国人能干,但是问题也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随时都会出现新问题。少部分人获得那么多财富,大多数人没有,这样发展下去总有一天会出问题。分配不公,会导致两极分化,到一定时候问题就会出来。这个问题要解决。过去我们讲先发展起来。现在看,发展起来以后的问题不比不发展时少。”16年前,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人比黄花瘦玉枕纱厨平同志就以其极具前瞻性、穿透力的政治眼光,看出发展起来以后的问题,提出要利用各种手段、各种方法、各种方案来解决这些问题。今天,为了党和国家的长治久安,为了人民大众的福祉,国庆60周年大典过后,是我们勇敢地正视这些发展起来以后的问题的时候了!

  问:但是许多人尽管认识到问题的紧迫性,面对现实却充满无奈,有些人甚至对前景悲观,因为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复杂性、繁重性,一些改革领域出现的倒退局面都让人们难以乐观。

  周瑞金:上个世纪初,维新志士梁启超痛斥晚清政府拒不改革致使中国成为“制造革莫道不消魂命党之一大工厂也”。在“新政”已是大势所趋,地方绅商人心思变的情况下,载沣把持的朝廷只关心满族特别是皇族在未来政治格局中的地位,组成“皇族内阁”,剥夺地方路矿权益,错失了和平变法的最后机会。今天,党内外有识之士莫不对“特殊利益集团”尾大不掉而深感忧虑。这个问题不解决,再高的经济增长也不能给民众带来普遍的幸福感和安全感,而只会带来深刻的挫折感和被剥夺感。不公平的增长甚至可能成为社会不稳定甚至社会动荡的导火索。当前迫切需要进一步深化经济体制改革,推进政治体制改革,大力推动资源的市场化配置和民营经济的发展,缩小垄断行业的空间,减少官商勾兑的机会,严肃法制和政纪,坚决阻断和严厉打击强势资本精英与强势权力精英之间的交易与合谋,特别是给普通民众的就业、创业提供宽广的市场空间和有力的政策后援。

  北宋政治家范仲淹曾经义正词严地告诫官半夜凉初透场说情者:“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封建政治家尚有如此的胆识和胸襟,今天为了人民大众的福祉,为了中国经济社会的健康发展,我们要勇敢地正视发展起来以后的问题,我们更要痛下决心,与只图眼前灯红酒绿而不管将来洪水滔天的“特殊利益集团”毅然切割,要像史书记载的那样:“救一路哭,不当复计一家哭。”

  (被采访者简介:周瑞金,1939年生于浙江平阳县,1962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历任《解放日报》评论员、评论部副主任、主任、副总编辑、党委帘卷西风书记,1993年调任《人民日报》副总编辑兼任华东分社社长,1991年以“皇甫平”的笔名,主持撰写《改革开放要有新思路》等四篇评论文章,在全国率先提出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改革新思路,引起海内外广泛反响。著有《宁做痛苦的清醒者》、《新闻改革新论》、《做清醒的新闻工作者》、《中国改革不可动摇》、《周瑞金肠荡气集》、《现代科技新成就》、《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理论读本》,编有思想库文丛《用头行走》、《大道低》等。)

  (来源:FT中文网本文原载SOHO中国的内刊《SOHO小报》,FT中文网获得SOHO中国授权刊登此文,在此致谢。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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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硕:专注

做公司很长时间,越到后来,越发现专注的重要。最近一些CEO的朋友聊天,都提到了专注这个词。

昨天晚上和小伟在杭州文华酒店的顶楼聊天,他提到一个我感同身受的观点:“策划是毒药”,或者用更公允的说法,应该是“不专注的策划是毒药”,因为主意出来很容易,但是会有牵涉进去非常多的设计,产品,开发,市场,客服,甚至是管理者的时间进去,而方向,一不小心就偏离公司应有的航道。

小伟举了个例子,很有意思:

比如说我动身要去西湖,也就是4小时的步行路程。
出了门,忽然朋友拉住,说要请吃饭,吃饭也就吃了,反正是白吃。
刚吃好饭,酒足饭饱,忽然又有人说,恭喜中奖,那边有一万块钱领。
有钱不领好像不是正常人的行为,于是跑过去,兴高采烈的拿了一万块钱回来。感觉很有成就感。
于是一路上,左拐一下,右拐一下。到西湖估计两天都过去了。

对于我们的诱惑也很多,一会儿是CCTV,一会儿是这个门户,一会儿又是电信。。。各种各样的机会,好似免费的晚餐,天上掉的钱,如果不专注,很容易左一个原型,右一个谈判的,让我们远离正常的轨迹。

除了抵御外部的诱惑,还要抵御外部干扰。刘韧最近写了关于论坛里面雇枪有暗香盈袖手的事情,就说的是这回事儿。时不时的,会有些负面消息在不用注册的匿名论坛里面蹦出来。对于这些事情,也要专注。我总觉得这些事情,好像在高架上面开车的时候,一遇到堵车,总有人习惯性的用前大灯闪呀闪呀,恨不得让前面的车都长了翅膀飞出去。遇到这种主,忽略后面的闪灯和喇叭是唯一正确的行动。若是亮起刹车灯,他另外一个车道,你加速堵住,两个人干上,危险不说,还有可能走错了路。何必呢?

专注做一件重要的事情,不要理会诱惑或者干扰,坚持时间长了,就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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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北说豆瓣开发

豆瓣全部使用python开发。网站后台的搜索引擎基于Twisted, GUI基于Quixote. 还用到了cElementTree, MySQLdb和 PIL. 除了这些豆瓣基本是从头开发(一个人四、五个月)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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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olov:豆瓣网站后台程序的启示

Python支撑高负载的实例,充分证明了Python 作为Web开始的潜力。 Python的Zope能在没有任何大厂商支持的背景下,应用服务达到和Java EJB应用服务器,数个巨头支撑(IBM SUN Oracle BEA等)的J2EE平台有一拼。一个Django的应用框架能够支撑每小时 300万的访问。Python真的很优秀。Web框架有好多好多。但是其中的组件却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绝对程序。Python社区有着数不尽的天才程序员。

豆瓣使用Python做程序的。豆瓣的应用足以证明,Python完全可以和java C#等语言并驾齐驱。而广为应用的PHP在Python面前几乎没有任何价值。PHP简单,其实用过Django的人,都知道Python Django要比PHP Smarty的优美好多,开发效率高出不止是几倍。而对于大型程序,PHP基本上就像陷入了泥潭。

有着众多支持技术的Java J2EE是目前Web最强悍的技术。各种各样的技术让人眼花缭乱。虽然Java的强大已经到了无所不能的地步。但是我不喜欢java,他的按部就班和繁琐,着实让人烦恼。而过分依赖与Microsoft 的C# .net也不是,我最佳的选择。

Rails on Ruby我也很喜欢,但是不太喜欢他的语法。我相信Python是最好的。Django 和 TurboGears都是不错的选择。Zope / Plone也可以试试用下。

javaEye站长。JavaEye是一个有着每日500万请求的技术网站。

在老冯同学的博客上看到的文章。里面介绍说豆瓣网站的情况如下:
一台Web服务器运行Lighttpd,每天处理2500万个request,峰值每秒处理1000个request;
一台应用服务器运行Python,每天处理500万PV;
数据库服务器运行MySQL,负载情况没有介绍。
我对比了一下JavaEye网站的服务器运行情况,我们是一台Web+应用服务器,一台数据库服务器,如下:
Web服务器运行Lighttpd,每天处理430万个request,峰值每秒处理150个request,平均每秒处理50个request;
Web服务器运行Ruby 1.8.6 + Rails 1.2.6,每天处理70万动态请求(去掉404,301状态的请求,只统计200的),如果算PV的话,去掉RSS订阅请求,AJAX请求,估计PV在60万左右;
数据库服务器运行MySQL,CPU负载不高,在5%-30%之间波动。
豆瓣的Lighttpd峰值每秒处理1000个request,到不让人觉得意外,因为Lighttpd本身就是设计能够并发处理上万个request 的。但是豆瓣用单台服务器支撑500万动态请求,确实是很惊人的数据!看阿北介绍说,豆瓣的应用服务器是一台单颗双核AMD Opteron,JavaEye的Web服务器是两路老的单核的AMD Opteron,主频是2GHz,豆瓣的应用服务器是新的单颗双核AMD Opteron,主频不详。
目前JavaEye的Web服务器运行Lighttpd,Memcached,Email Server和Ruby的FastCGI,除了ruby之外,其他应用消耗的CPU资源都极少,Web服务器在峰值期间的CPU负载在35-50%之间波动,非峰值期间回落到20-30%。假设应用程序不做针对性优化,我估计这台服务器可以支撑到100万到120万PV,但要更高就很困难了。不过 JavaEye要达到这样的访问量,估计还得一年时间。到那个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不过设想到这样的程度,我到宁愿加一台服务器立马解决问题,而不是投入人力去费时耗力的优化程序代码。
豆瓣使用的Python性能要比Ruby好很多,但即便如此,在同样硬件条件下,用Python支撑到500万以上,也是非常困难的,可以想像的是大量运用了页面的局部缓存,以及对程序和框架的优化达到了极致,这一点,不得不佩服豆瓣的技术人员的性能优化水准和所下的功夫。
不过,对于豆瓣只用一台应用服务器支撑500万PV,我觉得没有必要。豆瓣有2000万人民币的投资,增加一台服务器一次性开支不超过1.5万,每年托管费多支出0.5万而已,九牛一毛。但在今天一个资深程序员月薪都要超过1.5万的情况下,为了节省这点钱而需要对应用程序进行深度优化而投入的人力成本,远远超过2万元。豆瓣新版本刚上线的一段时间之内,网站访问速度非常缓慢,最近速度慢慢的提升上来了,似乎也从侧面证明了这一点。干吗不多部署几台应用服务器,让用户从一开始就享受良好的速度体验呢?而用一台应用服务器支撑,等着优化程序代码来提升访问速度呢?CSDN网站每天有600多万访问量,比豆瓣的访问量略高一些,CSDN有30多台服务器,其实服务器少不见得就有多好,服务器多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坏事。用投入硬件的方式可以解决的性能问题,总是会比软件优化方式来得成本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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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正林:断网,另一种“失语”

经济观察报 易正林/文 “云计算”所勾勒的美丽新世界尚未显现,新近发生的MSN无法登录事件,便给了现实重重一击。它提醒人们:互联网依旧有其无法回避的脆弱一面。

事实上,在2006年就曾出现类似现象——由于国际出口光缆受台风、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影响,MSN无法漂洋过海连接到美国的服务器。而仅仅在中国境内,今年也发生过另外两次严重“断网”事件:5月19日,江苏、安徽、广西、海南、甘肃、浙江六省同时断网;6月25日,广东、上海、四川、云南等地方普遍无法打开网页。

每一次断网,都让人们重新认识网络,也开始反思如何建立自身与互联网世界的关系。

网络,强壮而虚弱

1979年电影 《银河系漫游指南》中,主角在描绘太空浩淼时用了一连串朴素但震撼人心的形容词:“大、真的很大、超出想象的巨大”。如果形容今天的互联网,实在想不出比这串形容词更恰当的表述。

互联网的价值,在于用户数量多到了一个“临界点”——人们愿意参加进来的临界点。当一个QQ用户受到好友推荐开始使用MSN时,如果发现好友列表中空无一人、或者只有寥寥数人,他十有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会放弃MSN,继续回归QQ阵营。

听上去道理再简单不过,但这就是网络的基本哲学:每个人从网络取得的价值,取决于网络成员的数量。网络用户越多,对个体价值越大。

从这一共识出发,P2P就成为典型的网络应用。除此之外,现在所说的云计算,也是这种思想的实践。当用户足够多,并成为一个传输节点,而不仅仅是接受者时,网络就愈发强大,也更不容易被切断。

颇有意思的是,回溯互联网的诞生初衷,正是为了应对类似今日的断网。

众所周知,互联网开始于美国莫道不消魂军方。1969年,当美国国防部开始阿帕网计划时,他们只为了解决一个问题:如果正常的通讯线路被破坏,能不能马上诞生替代产品?

其时正是美苏对立,为了解决萦绕心头的恐惧,美国人定下了目标:建立一个没有中心,但有许多交叉点的网络。这样即使某个地方被切断,信息还能绕道,哪怕是通过最遥远的道路来传递到目标。

如果按照网络的最初理想,中国今年几次大范围断网,似乎还都算不上全局断网。有的只是涉及到几个省,有的发生在全国,但只有MSN等服务受损。这样来说,大多数情况下,网络的确经得起考验。

加州大学的约翰·多利教授和其他7位同事对互联网的脆弱性曾做过一次探讨,并写成了论文《互联网强壮而虚弱的本质》。他的观点如同题目所表露的,即使主干网和主服务器等关键点是互联网的“阿克琉斯之踵”,但互联网依然是被碎片化、局域网化,而不会全军覆没。

不过,互联网的初创者恐怕没想到,即使不是全局性的通讯问题,也会引起强烈反应——他们低估了现代人对网络的依赖。

作为语言的网络

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水井,是传统社会中最富诗意的象征。一口小小的水井,能够聚集起一个村落的男男女女,取水之外,还能静静地坐着聊天。现代社会的自来水扼杀了这种诗意,但喧闹的城市中,还是预留着广场和咖啡馆。

互联网构筑了地球村,也割断了地方联系,人们在电脑前与陌生人讨论房价,却不知道隔壁的老两口是不是有儿女。“生活在别处”,成为多数人的写照。

在网络政治学者凯斯·桑塔斯看来,这种“生活在别处”的网络体验有致命的危机,会让互联网更加碎片化,从心理上成为局域网。

MSN无法登录时,狂热的MSN使用者总能找到办法:他们可以使用Meebo这样的网页登录,即使这样依然受到电缆影响,他还可以加Tor(代理软件)来连接,绕开中美之间的海缆,从欧洲或其他地区接入。

问题是,当你连接上网络的时候,其他人依然离线。这时的感触,其实与刚刚安装好任何新的聊天工具感受类似。

断网,断掉的不仅仅是物理连接,而是对日常传播的打断。这更像一种失语症——由于神经的损伤,我们忽然不能表达、接受和理解意义。

语言没有主人,没有绝对的管理者,只有约定俗成的规则,为沟通而生。互联网同样也只是一种逻辑,通过TCP/IP、HTTP等普通人并不熟悉的通讯协议,组成一个对话的惯例系统。

电脑间的差异和人之间的差异一样,光是操作系统,就有Windows、Unix、Mac、Linux等等,而硬件更是千差万别。要在这种差异中寻求对话,需要的就是一种约定俗成的交流体系,这就是语言产生的背景。

可能有人会提醒,构成互联网的,还有物理载体,比如电缆、计算机、路由器……但别忘了,人类使用语言的时候,也一样要发声、书写文字。这些,也是物理载体。

因此网络成为人类的又一种语言。不是用笔或嘴巴来表达,而是用电脑;不是用语法规则,而是用普通人并不关心,但客观存在的各种网络协议来交流。

所以,人们给这些协议一个美丽的比喻:牵手协议,人们在地球村由此牵手。

这样就不难理解,当网络成为语言时,一旦被断开,就相当于取走了人们的发声器官,或者说,拿走了我们手中的笔,只能对自己说话,对真空说话。只是这个时候,人们已经遗忘了水井,也忘记了咖啡馆和广场……

文化批评家波兹曼的话有必要重温:“我们要记住不用电脑时能够做些什么,这一点至关重要;还要提醒自己注意,在使用电脑的时候可能会失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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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记者谈中国印象:最喜欢和最反感的事

10月30日,本报举办的“环球圆桌论坛”迎来了4位特别的客人:美国《新闻周刊》驻京记者安思乔、德国《中国之窗》主编狄沛、俄通—塔斯社驻京记者邱尔金和俄罗斯国际文传电讯社驻京记者艾瑞克(美国人)。4个人都是记者,并在中国生活、工作过一段时间。在这4位外国记者的眼中,中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呢?在两个小时的座谈中,他们就中国的社会文明、城市化、生活水平、环境污染等各种话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中国的生活很舒适

  狄沛:这20年来,我常常来中国。我对中国最深的感受是:变化太快,到处都是乐观的态度,我在德国、在欧洲都没有这样的印象。就我个人来说,我在中国的生活比在德国的生活好得多。西方一直强调服务,我到了中国才知道,中国真正是一个服务型社会。我在中国享受到各种各样的服务,价格非常便宜。当然,由于工资水平不一样,可能外国人觉得便宜,中国人还是觉得不便宜。

  邱尔金:我身边的许多俄罗斯人也有这样的感觉,我们不觉得自己在外国,还感觉是在俄罗斯,尽管很多人不会汉语。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因为我们的文化和传统完全不一样。最近,莫斯科成为世界最昂贵的城市。在莫斯科,我们就不能像在北京一样随便下馆子。

  安思乔:在中国的所有外国人都不能否认,我们在这儿过的生活要比在本国的生活好很多。就连很多可以选择在海外生活的中国人也都选择了回国,成为海归,因为他们觉得在中国可以做更多的事情。这也表明他们对未来的信心。中国现在人均GDP(国内生产总值)提高了很多。不过,还是有贫富差距、地区差距、教育和医疗等许多问题。这里面有个分配的问题。

  艾瑞克:我曾经把中国和美国的生活水平作一个比较。如果以房屋价格为标准来比较的话,在中国1万元人民币的生活,大概相当于美国1万美元的生活。

  狄沛:有一件事情说起来可能有点好笑。我觉得在这里生活,呼吸没有问题。我夏天回德国休假,夜里却睡不着了。有人就开玩笑说,你可以到北京的卫生局去为北京的空气做宣传。其实可能是德国的空气很干净,反而不适应了。

  安思乔:很多外国人都开玩笑说,到了中国才开始吸烟,是为了把自己的身体跟外面的环境配合一致。因为吸外面的空气就跟吸烟一样,需要通过吸烟来调节自己的身体状态。

  艾瑞克:我第一次从中国回美国的时候,当时我已在中国生活了一年半,回国之后,感觉像戒烟一样,经常咳嗽,每天起床都很不舒服,就是想吸烟。过了一两个星期之后才觉得好多了,但这时要回北京了。回到北京之后,又觉得空气太不好了,要不了多久又会习惯了。

堵车是因为开车的人太笨

  安思乔:我觉得住在北京这个城市,有个最大的问题是不确定性。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有的时候特别堵车,有的时候又特别顺畅。

  艾瑞克:很多城市都很堵车,北京堵车不是因为车太多,而是因为开车的人太笨。比如一个十字路口,每个人只管自己,别人一概不管。结果,大家都挤在一块,到什么方向的车都有,挤在中间的车一动也不能动。这种情况在美国,在西方国家我没有看见过。

  邱尔金:造成堵车的一个很大原因还是开车的人没有互相尊重,不考虑别人是否方便。喇叭都很响亮,与行人抢道都很常见。

  艾瑞克:我在美国的时候过马路没有闯过红灯,到了中国就经常闯红灯,因为闯红灯比等绿灯更安全。很多人往右拐,往左拐,根本不关心你。好几次我等绿灯时,就觉得差点要被撞死了。

  安思乔:如果在美国右拐,先必须停一下,然后再拐。但是中国人开车都是一下子就拐过去了。

  狄沛:比起堵车来,我更不习惯中国人随地吐痰。现在好像随地吐痰的人越来越多。我记得1985年来北京的时候,中国当时正在控制随地吐痰的现象,如果随地吐痰就会被罚款。于是,随地吐痰的人就少了,可是现在又开始多了。

评价中国不能用外国的标准

  安思乔:作为外国人,我们不太方便谈中国人的这些行为,因为每个民族都有不同的特点。比如公共汽车站,车一来,人都冲上去,很多人加塞儿。在外国人看来,这应该排队啊。但我们老觉得这只能是本国的人可以去谈,外国人总是去谈你们的文明有点不礼貌。我觉得这里有一个发展阶段的问题。中国的硬件建设现在很多都到位了,可很多软件都没有到位。北京有很多五星级饭店以及高档次的各种餐厅,人不少,服务态度也不错,但服务员不够灵活,无论发生什么样的问题,只能听上面的,这导致很多误会产生,给客人带来很多不方便。

  狄沛:在中国办手续还是不太方便。我要去采访人,必须通过外办,他们要问很多问题,需要采访提纲,手续非常复杂。如果我要采访政府部门的人,就更麻烦了。其实,我的这本杂志是宣传中国的,所以我有时候不能理解,为什么必须这么复杂。

  艾瑞克:我的感觉是中国的好多事情都是没办法。我不知道你是否看过北京电视台的一个节目,里面谈了很多北京老百姓在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很多的结果就是没办法。我们单位要派一个新的记者到北京,需要改一下签证。我去找北京市公半夜凉初透安局,人家说不行。后来,一位外交部的官半夜凉初透员帮我打了一个电话,事情就解决了。如果没有外交部的人帮忙,那也只能是没办法。现在我的感觉是,在中国,在北京,如果你不认识人,太多的事情都是没办法。

  安思乔:在常驻中国的外国人看来,这是挺有意思的一点。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一个比较自由的社会,因为有的时候不受法制的制约,有的时候可以越位,寻找自己的办法,整个社会就像一个谜团一样,有一种神秘感。

  狄沛:这种没办法的现状不是中国的特点,哪个国家都有,德国也有。在德国,你要解决什么问题,他就说没办法。所以我认为这不是中国的特点,评价中国不能用外国的标准,而是要看莫道不消魂中国有什么特点,有什么历史,有什么文化。外国人喜欢犯一个错误:总认为别人不走我们的道路就是不对的。

  邱尔金:我同意这个观点,在中国确实有很多问题没有办法。不过,如果一个中国人到了俄罗斯,他遇到的问题会更多。

  喜欢中国速度

  艾瑞克:我喜欢中国,是因为这儿改变很快。拿我在美国的家乡来说,如果我离开那儿4年,一切都还是差不多,没有什么改变。但是在北京,除了故宫和中南海,其他一切都在改变。昨天,我还听到有人说,要把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广场改成公园。

  狄沛:在中国的外国人对中国的发展速度印象很深。柏林15年前就在讨论要建一个新的机场,现在还在讨论,可能还需要15年的时间才能决定下来。没有这个机场,也没有到北京的直航。关于商店开门时间的问题,在德国也讨论了很长时间。在中国,这种问题不会存在,不管什么问题都会很快解决。修机场、盖房子很短时间就完成了。

  安思乔:我最享受的一点,还是在人际关系上,在中国交朋友比较容易,没有什么顾虑,都敞开了心交往。美国是一个比较寂寞的国家,太强调个体化。

  邱尔金:我比较喜欢中国人对外国人的态度,很友好。

  艾瑞克:我希望中国在发展的过程中能够重视保护一些老房子。如果去英国,他们会带你去很多老房子,他们会说,你看这个楼,现在是一个商店,不过有500年的历史。而现在北京要找一些老胡同,可能只有在后海有了。第二要保护环境,美国等很多西方国家也是在30年前才开始意识到保护环境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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